第七章 李长庚,你的命归统领管了
两人动身前往陵渠河东南方的伏龙营
—— 这处镇岳司分部堪称乱世中的「斩妖堡垒」,北衔白茫山的苍劲余脉,南扼陵渠郡的水陆门户,一半筑于坚实岸基,青灰色巨石垒砌的墙体上布满刀剑划痕
那是常年与妖兽厮杀的勋章
另一半则凭三十六根合抱粗的巨型盘龙石柱扎入灵渠河床,柱身雕刻着镇妖符文,被河水浸泡得泛着深褐光泽,水下隐约可见缠绕的铁索,传闻能拴住渡江的巨型妖物。
整座建筑群塔楼林立,最高的「镇妖塔」直插云霄,其余十二座辅塔环伺四周,每座塔尖都架着广王赵宗铿亲督打造的「雷火旋弩」
—— 弩身由玄铁锻造,弩弦是蛟筋所制,黑黝黝的弩口对准长空,箭槽内预装着裹有硫磺的铁箭,一旦激发,便能化作流星般的火雨,远距射杀飞天妖兽。
岸基与水营之间由悬空廊道相连,廊道两侧设有半人高的石栏,栏上嵌着夜明珠,即便入夜也亮如白昼,廊下悬挂着无数猎士的功绩牌,风吹过,铜牌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斩妖除魔的过往。
这里是全国修罗的「淘金圣地」—— 不仅悬赏金丰厚到令人咋舌,裂口出现的频率更是稳居榜首,全国六成的顶尖「斩妖修罗」都扎堆在此,毕竟,唯有最残酷的实战,才能堆出最顶尖的强者。
伏龙牌坊下的广场,此刻热闹得像赶庙会。
叫卖灵符、伤药的小摊鳞次栉比,来往人群身着各式劲装,腰间佩刀挂剑,周身或多或少萦绕着未散尽的煞气。
李玄跟在楚宛然后头,看着摩肩接踵的报名者
雪白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暗自吐槽:"这阵仗,说是千人抢一个职位都不为过,怎么前晚一个 B 级裂口,就把那支队伍逼得差点全军覆没?合著高手都在这排队,干活的都是临时工?"
身前的伏龙牌坊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八道金漆大字「伏龙镇岳,海晏河清」笔走龙蛇,透着凛然正气。
牌坊后方,是直插云霄的千阶云梯,石阶被岁月与无数修罗的脚步磨得光滑,却依旧陡峭得让人望而生畏 —— 这是镇岳司的第一道考验,既磨体力,更磨心性,连台阶都爬不完的人,不配谈斩妖。
「过了这千阶云梯,便是演武坪,考核就在那里进行。」楚宛然转身,折扇轻点石阶尽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担忧
「长庚,我还有些广王府的琐事要处理,就不在这陪你了。」
「你考核结束,便去对面的『听涛茶坊』找我,我定了雅间,等你庆功。」
他拍了拍李玄的肩,指尖不经意蹭过那截露在外面的皓腕,又想起昨日午后的酥麻余韵,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红,转身便融入了人群。
陵渠郡的烈日毒辣如炙,晒在演武坪的玄铁砖上,烫得能烙熟鸡蛋。
李玄拾级而上,千阶云梯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锻炼,抵达坪上时,气息依旧平稳。
这片演武坪占地百亩,是镇岳司用于比斗、阅兵与异能筛选的核心场地。
地坪由能扛住妖兽全力一击的「玄铁砖」铺就,砖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中心镶嵌着巨大的八卦阵图,据说启动后能加持三倍重力,专供猎士磨砺肉身。
此刻的坪上,活像个大型「超能集市」。
有人指尖跃动着紫电雷火,将木桩轰成焦炭;
有人背负三丈高的木制机关巨猿,齿轮转动间,巨猿挥出千斤重拳;
还有人浑身皮肤化作青灰色岩石,硬扛着同伴的重锤,面不改色。
而李玄,在这群粗犷豪迈、满身煞气的修罗中,显得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青缘襕衫,身姿清瘦挺拔,如一株雪中修竹。
那头及腰的雪白银发未束,仅用一根青丝带松松系在发尾,在烈日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随风轻扬时,竟比广场上的彩旗还要夺目。
更难得的是,他生着一双潋滟的帝王绿眼眸,瞳仁清澈如古玉,衬着那张白皙细腻、不见半分瑕疵的脸庞,活脱脱一副「误入沙场的世家公子」模样。
他安静地排在考核队伍末尾,神情淡漠,绿瞳中映着坪上的异能纷飞,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这份过分惹眼的容貌与气质,注定无法低调。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道粗嘎的嘲讽:
「哟,哪来的小白脸?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走错门,进了寻芳楼的后院吧?」
李玄眼帘微垂,并未回头。下一秒,一道高大的阴影便笼罩了他。
挡在面前的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他浑身皮肤呈暗灰色,布满沟壑般的纹路,显然是石化异能常年催动的结果,看着就像尊移动的石佛。
壮汉老詹啐了一口唾沫在玄铁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朝李玄抓去,语气恶劣至极:
「镇岳司是砍妖头的地方,不是让你这张脸来勾引人的!识相的赶紧滚,免得等会儿爷爷失手,打断你的腿,让你哭着找奶妈!」
周围待命的修罗们顿时哄笑起来,污言秽语此起彼伏,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欺负新人」的戏码。
就在老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缕银发时,一声稚嫩却冷冽如冰的断喝骤然响起。
「砰 ——!」
一柄漆黑如墨、比成年人还宽的阔剑,重重砸在老詹脚边。玄铁砖竟被这股巨力震得龟裂,三块地砖当场崩碎,碎石飞溅。
出手的是个矮个子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只到李玄的腰际。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双臂缠满厚厚的绷带,露出的小臂却结实有力。少女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头护食的小狼
带着凛冽的凶光,死死盯着老詹:
「人家,好看,干你,啥事?」
「别,装腔作势,我,看不惯! 少来,立威,老詹。」
少女叫阿蛮,是这演武坪的「老油条」,常年在这里蹲守,专爱打抱不平。
阿蛮说完,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盯着李玄被风吹得轻扬的银发,看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冷,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好看。我,护着。」
李玄眨了眨眼,帝王绿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显然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剧情,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尊精致的白玉雕像。
老詹被那股重力异能震得后退半步,脚下的龟裂地砖让他颜面尽失。他面色铁青,怒喝一声:「你这小野种,敢挡老子的路!」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石化异能暴涨,皮肤变得愈发坚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暴起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道暗影如同浓墨滴入清水
悄无声息地在老詹身后凝聚成形
「哎呀呀,这位兄台,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清润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
一名身着玄青色窄袖劲装的青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老詹身侧,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他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圆滑
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像个游走于市井的世家公子。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却总带着几分狡黠,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是谁?滚开!」老詹被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
他身为修罗,竟完全没察觉到这人的气息,心底顿时升起一丝忌惮。
「在下沈清辞,一介无名小卒。」沈清辞手指夹着一柄寸长的短刃,指尖一转
短刃便在他掌心滴溜溜打转,身形忽左忽右,像道残影,让人抓不住他的位置
「我看这位小哥(他说着,还不忘朝李玄挤了挤眼睛)生得如花似玉,若是被你打坏了,别说大都督,就是世子爷怪罪下来,兄台这脑袋,怕是得搬家吧?不如看在在下的薄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老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说了几个字:
「万金盟,盯着呢。」
老詹的脸色瞬间变了数变,万金盟是陵渠郡最大的商会,背后更是有广王府撑腰
他一个散修修罗,万万得罪不起。
最终,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李玄一眼,骂骂咧咧地挤出了队伍:「算老子倒楣!」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看着沈清辞,眼神都变了。
李玄看着眼前这两个「奇葩」—— 一个力大无穷、面冷心热的冷面少女,一个神出鬼没、八面玲珑的圆滑少年,心里暗自咋舌。
「多谢。」李玄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帝王绿的眼眸里波澜不惊。
沈清辞立刻收起短刃,熟稔地凑到李玄身边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活像只讨喜的狐狸:
「兄台客气了!在下这人,最是古道热肠,见不得美男子受委屈。往后在这伏龙营,咱哥俩凑一对,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李玄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疯狂吐槽:"这人说话怎么一股子茶里茶气的味道?但他刚才那一瞬间泄露的杀气,凌厉得很,绝不是普通的猎士,这背景,怕是不简单。"
「别动别动!大哥,借个光!」
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从脚边传来。李玄低头,只见一个约十八岁的少年,正蹲在他的脚边,腰间挂着数十个叮当作响的齿轮,背上还背着个半人高的木箱,活像个移动的机械铺。
少年手里拿着个发光的金属圆盘,圆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
他满脸通红,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死死盯着李玄的脚下:
「完美!太完美了!这能量频率,简直像台刚出厂的高精密仪,一点杂讯都没有!」
沈清辞见状,无奈地扶额:
「燕赤羽!你又在偷偷测别人的灵力波动?就不怕被人当成变态打一顿?」
「这不是测,这是艺术!」燕赤羽猛地擡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油污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寻宝者。
他看着李玄,语气狂热:
「大哥,我是铁铸坞的燕赤羽!以后你的装备我包了,刀枪剑戟、防具灵符,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你让我…… 让我拆开看看你的异能核心,就一眼!」
「哎哟!」话没说完,阿蛮面无表情地擡起脚,一脚将燕赤羽踹出三尺远。
燕赤羽摔在玄铁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怀里的齿轮散落一地。
「别骚扰。」阿蛮冷冷道,「像变态。」
李玄:「……」
这伏龙营的新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
就在这时,演武坪上突然响起一声穿云裂石的鹰唳。
「肃静 ——!」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如同惊雷滚过,瞬间盖过了坪上的所有喧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朝高台望去。
高台之上,一道玄色身影伫立。
赵承渊刚从白茫山巡查归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煞气。
他身披一件玄色红里的大氅,大氅下摆绣着金色的盘龙纹
此刻被风一吹,如墨云翻涌。他腰间悬挂着那柄重达百斤的「镇岳」重剑,剑鞘漆黑,镶嵌着七颗墨玉,此刻,重剑的剑鞘轻轻磕在高台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本嘈杂的演武坪,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赵承渊迈步走下高台,玄铁重靴踏在石阶上
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头。
他生得高大挺拔,身形如松,眉宇间锁着化不去的阴鸷与肃杀
紫色的瞳孔在烈日下泛着冷光,看向众人时,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是大统领阿!大统领亲临现场了!」台下群众们声音此起彼落的
「这就是今年招进来的货色?」赵承渊一眼扫过演武坪上来报名的人群
他停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语气淡漠,却带着刺骨的嘲讽。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喷火弄水、挥拳砸石的异能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直到,那抹刺眼的雪色银发,闯入他的视线。
赵承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银发,那身形及眼神,竟让他莫名地感到熟悉。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面无表情地走向面试官的席位,只是那道目光,却依旧黏在李玄身上,不曾移开。
考核有条不紊地进行,终于,轮到了李玄。
面试官是个中年文士,平日里也算镇定,可今日有赵承渊坐镇,他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停过。他擦了擦汗,照着流程,声音发颤地问道:
「姓…… 姓名,字号为何?籍贯何处?异能为何?」
李玄跨前一步,月白色襕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擡眼,帝王绿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面试官,目光不卑不亢,声音清冷如碎玉落盘,清晰地传遍全场:
「李玄,字长庚,籍贯药王谷。异能 —— 归元。」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还好今早跟子逸对过台词,不然籍贯都得编不出来。"
「归元?」面试官皱起眉,一脸茫然
「这类名号,老夫听都没听过。具体能做什么?是增幅,还是防御?」
「是回溯。」李玄言简意赅。
「回溯?」
高台上,赵承渊突然冷哼一声。
他随手从案几上抓起一个碎了一半的琉璃盏 —— 那是刚才一名考官不慎打碎的,价值不菲。
赵承渊指尖暗劲一吐,只听「哢嚓」一声,那精美的琉璃盏瞬间崩裂成数十片碎片,连带着底座的琉璃粉,都被他以念力裹挟,呼啸着射向李玄的脚边。
碎片砸在玄铁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片狼藉。
「展示给本王看。」
赵承渊双手抱胸,紫色的瞳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试探,语气冰冷,不容拒绝。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考核,分明是刁难!琉璃易碎,何况是被大都督以念力捏碎的,连粉末都散了,怎么可能复原?
李玄却面不改色。
他垂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琉璃碎渣,缓缓蹲下身。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皮肤白皙,与那些冰冷粗糙的琉璃碎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玄将掌心轻轻覆在碎片上,唇瓣微启,吐出两个字:「归元,完璧。」
「嗡 ——!」
一道剔透得近乎透明的白光,从他掌心缓缓漫开。
这白光不似寻常异能那般耀眼,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已经化为齑粉的琉璃粉末,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开始倒流、凝聚。
碎片与碎片之间,如同有无形的丝线牵引,严丝合缝地衔接着,就连最细微的裂痕,都在白光的滋养下,渐渐消失。
三息。
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当李玄收回手时,那只被赵承渊亲手捏碎的琉璃盏,竟完好如初地立在他的掌心。
盏身光洁,纹路清晰,折射着烈日的光芒,耀眼夺目,连一丝一毫的破损痕迹都未曾留下。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高台上,赵承渊猛地站直了身体,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震惊。
这不是普通的修复术,这是逆转时间的「回溯」!
身为高等修罗,他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在李玄发动异能的那一瞬间,空气中弥漫的混沌,竟被这股白光温柔地抚平。
而他体内,那股连日来躁动不安的混沌之气,也因为这股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分。
“这种感觉,太像「白枭」了。以及那个昨晚在裂口深处,用一个吻,将他从狂化边缘拉回来的神秘人。"
"可白枭的能力,是温热的、带着花蜜清香的净化师,而这个少年......却是冰冷的、强横能力的修罗,两者能力不同阿。"
"何况,白枭已经…… 死了”
他亲耳听到白枭的死讯的
一定不是同一个人。赵承渊压下心头的悸动,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从高台一跃而下,玄色大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墨云坠地,重重落在李玄面前三尺处。
劲风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承渊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带着薄茧的大手,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
他一把捏住李玄的下巴,力道不小,迫使他擡起头,与自己对视。
当那一双潋滟的帝王绿,撞上一双深邃的紫眸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承渊感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战栗般的渴求。那是猎士对净化师,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如同宣誓:
「李长庚……」
「你的命,本王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