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早晨。
谢煦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大了。
不对——是他变小了。
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条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互相绊在一起。他低头,看见两只毛茸茸的橘白色爪子。
他张嘴想说点什幺,发出的声音是:“喵。”
谢煦僵住了。
——操。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他缓缓环顾四周。陌生的客厅,陌生的沙发,陌生的……满墙的生日丝带?茶几上还放着没收拾的蛋糕盒,气球垂着脑袋飘在半空,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服。
不对。
重点是——他为什幺又变成猫了?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每月的七号,他都会以这种荒诞的方式醒来。前两次在公园长椅下,被晨练的大爷差点当流浪猫踹走;上个月在便利店门口,被店员用扫帚轰了三条街。
每次都是同一只猫。每次醒来都在不同的地方。每次熬过二十四小时,零点一过,意识就自动回到自己身体里,躺在自己床上,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他已经总结出规律了:保持低调,躲起来,熬过二十四小时,然后顺利回家。
对,低调,躲起来。
他缩进沙发阴影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唔……”
卧室方向传来动静。谢煦的耳朵本能地竖起,他只能再把耳朵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团没有感情的毛球。
脚步声渐近。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她走到茶几前,看了看那个蛋糕盒,然后——
然后她直直地朝沙发走过来。
“小咪?”她蹲下,探头往沙发底下看,“出来吃早饭了,我今天不能迟到,你乖一点。”
谢煦一动不动。
他没动,但他的耳朵——那对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猫耳朵——因为紧张而疯狂抖动。
女人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两撮暴露在外的毛。
“抓到你了。”她笑着伸手,一把把他捞出来。
谢煦被她拎在半空,四爪悬垂,一脸生无可恋。
——放我下来。
——我是人。
——我是三甲医院心外科主治医师。
——我他妈现在被一个陌生女人像拎塑料袋一样拎着。
女人把他放在地上,揉了揉他的脑袋:“等着,我给你弄吃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谢煦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摸我头。
——她刚才摸我头!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自言自语:“嗯……昨天剩的鱼……算了,今天我生日,给你开个好的吧。”
谢煦的耳朵动了动。
生日?一月七号?
他忽然想起昨晚最后一次以人的身份看时间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是——一月六号。
今天是七号。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家里,躲过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
他快速打量四周。窗户——关着。门——关着。阳台——有防盗网。没有逃跑路线。
他只能待在这儿。
女人端着碗走出来,蹲下,把碗推到他面前:“吃吧。”
谢煦低头看那碗里的东西——切好的鸡胸肉、猫粮、还有一小块三文鱼。比他医院食堂的早餐好。
但他没动。
他不打算吃。他不打算配合。他不打算和这个女人产生任何联系。他要保持距离,保持冷漠。
“咕噜噜噜噜——”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
谢煦愣住。
那女人笑了:“这幺高兴?还没吃就开始呼噜了?”
——不是。
——我没有。
——这是身体的本能,我没有在高兴,我没有——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谢煦绝望地闭上眼。
女人满意地站起来:“行了,你慢慢吃,我去洗漱换衣服。晚上我回来再看你。”
她走进卧室。
谢煦蹲在原地,听着自己喉咙里持续不断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咕噜声,面无表情地想:
——猫这种生物,真是毫无尊严。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饭。
不吃白不吃。
他低下头,开始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