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外却是已经迎来了第二拨人。
几道人影衣色靛蓝,腰间挂着弯刀。刀一出鞘,气势与方才那批人全然不同,像山风压下来一般,弯刀利落劈开夜色,第一刀就斩断一名黑衣人的半边肩膀。
霍辙眼睫一擡,无微立刻觉察出他心虚的变动。
这才是他的人。
贺辜臣也看出来了,喝道:“拦住!”
暗卫令的人立刻分出两人去截。可那几名灰衣人根本不与他们缠斗,弯刀只劈要害,动作粗野快狠,铁了心就要往轿这边推进。黑衣人与灰衣人撞在一处,长街瞬间成了三方混战。
暗卫令护轿,阵势收紧,每一步都围着轿中的无微。
轿侧木板被人一刀劈开。
贺辜臣回身,长剑正要压下,一名灰衣人擡手掷出铁链,链头绕过轿柱,生生将他的剑势带偏。另一人从侧边扑入,半跪在霍辙身旁,先按住霍辙胸前短刃两侧,再往他口中塞了一枚深褐色药丸。
无微擡手去拦,霍辙回身反倒扣住她手腕。
无微顿时被痛意拽得动作一滞。
“跟我走吗?南境。”
霍辙说这话时眼神亮得吓人。
无微被他扣住手腕,手臂一麻。她刚要抽手,霍辙望着她唇角一牵,却是硬生生将胸前那柄短刃往自己身上压了一寸。
血一下涌出来。
疯子!无微痛意凶狠,那感觉如同有人从她胸口剜下一口肉,连呼吸都被堵住。她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险些栽到霍辙身上。
贺辜臣剑锋劈开铁链,直冲轿侧,中途又被一刀拦截拖住了身。
霍辙的人已经借这一瞬把霍辙半扶半拖起来。他扣着无微不放,血顺着两人交缠的手啪嗒啪嗒往下坠。无微疼得唇色尽失,咬牙擡眼:“你疯了?”
霍辙笑:“诶,我说真的。回我南境当个王妃,何苦在这黑心窝。”说着他又要压刀,钻心地痛着二人,谁都不想轻易放手。
无微见他撒疯,便知他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这疯子如今伤成这样,偏还拿自己的伤当缰绳拴她。
什幺鬼虫子,她长孙无微将来一定要烧光南境所有的蛊!
霍辙的人动作飞快,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便一人稳住短刃,一人斩开轿侧残板,另一人已擡手去扯无微身后的软垫,想将她一并从轿中带出去。
贺辜臣的剑先挥过来,剑锋擦着蓝衣人眼眶刺入,剧痛之下那人非但不退,弯刀横拦挡住了一息,另一人便从下方挑起铁链,缠住贺辜臣剑身。
贺辜臣反手弃力,剑锋下压,硬生生将铁链连同那人的手腕一并削开。那人闷哼,退了半步。
霍辙趁机将无微往自己这边一拽。无微胸口疼得直发抖,脚下却一错,顺势靠近他,另一只手却捡起方才打斗中有人掉落的短刀,直接抵上霍辙喉侧。
霍辙低头直勾勾看她。
无微:“你再动,本宫划下去。”
霍辙又不怕,梨涡深深地挑衅她:“划啊。”
他握着她的手腕,要把刀往自己压。无微手腕一颤,刀尖划破他喉侧一点皮肉,血珠立刻滚了出来。霍辙眼也不眨,只盯着她,像在逼她承认自己下不了手。无微此刻也是更加不好受。
贺辜臣挣开来压制住他的三人,身后却又是一刀朝他捅来,贺辜臣不防,硬生抗下这一袭,终得飞扑上要将无微带走的那人。他伸手一把抓住无微后臂,将她往回扯。同一时刻,霍辙也扣紧她的手腕。两股力一前一后扯开,霍辙胸口短刃跟着一震,无微疼得身子发软,眼前黑压压一片,耳鸣阵阵。
“松手!”贺辜臣咬牙。
“该松手的是你,我和她尚有婚约,你算个什幺东西!”霍辙不屑。
贺辜臣以为他说的是以前的事,无微虽意识恍惚,却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努力去看清霍辙,他意外沉默不语,没了此前疯疯癫癫,无微心中一惊。
“你什幺意思?”无微不信,什幺婚约不婚约的,她早嫁了裴长苏,哪里还关他霍辙什幺事。
霍辙这次倒是不敢轻易在说什幺了,眼神逐渐阴沉,手抓紧了她,有几分偏执的味道。
无微也不退让,这人不惜用自己的伤来逼她,仗着蛊毒连着二人的痛苦便以为自己能把她拖到南境去。无微被他攥得手腕发麻,胸腔里那阵疼还一下一下往外绞,可越疼,她眼神就越坚定。
要比谁更不怕痛幺?
无微仰着脸对他笑了笑,霍辙眼底一沉意识到不对,刚要收手,无微已经顺着他那股力往前一扑!竟直接朝他胸口那柄短刃撞过去。
霍辙瞳孔骤缩
。
他身后那人本来正扶着他往外撤,见无微竟不退反进,脸色也瞬间变了。若她真撞上来,短刃必定再入半寸,霍辙撑不住,她也一样撑不住。蓝衣人再顾不得拖人,仓促将霍辙往后一带,硬生生避开她撞来的方向。
霍辙被这一拽牵动伤处,瞬间失了力气,闷哼声压都压不住,血又涌出一线。
无微如何感觉不到,但只要霍辙还没放开她,她就要继续往前扑。
“无微!”心脏失重的感觉让贺辜臣呼吸一窒,浑身凉透。
他从侧边扑入,赶在无微再撞上刀刃前,一把挥开霍辙的手将她拽了回去。动作太急,他自己肩背撞上轿壁,轿木沉闷一响。无微跌入他怀中,胸口疼得一瞬喘不过气,手却仍死死攥着那半片被血浸湿的衣料。
霍辙被蓝衣人扶住,半跪在轿侧破口外。他擡眼看她,方才那点偏执被更深的惊怒与不甘压下去。
他打量着无微,打量着她与贺辜臣紧紧相缠的双手。霍辙却是怨恨地看向了贺辜臣。
“好,好得很。这个世道还真是不公平啊,总有人什幺都占了。”
贺辜臣不理他自言自语,紧紧护住怀中的无微。无微靠在他臂弯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擡眼看霍辙。
她疼得厉害,喘气不止:“你不是要比谁更疯幺?”
反正死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事了,无微也算准了他霍辙还不想死。
霍辙死死盯着她。
无微笑意更冷:“本宫奉陪。”
蓝衣人低声催促:“王爷,不能再拖了。”
霍辙没有动,目光还钉在无微身上。贺辜臣将无微护在身后,剑锋横起,杀意尽显:“放手。”
霍辙这才低头,看见自己仍抓着无微袖口的一角。那片绸缎被血浸得发暗,已经撕裂大半。
“殿下真狠。”
无微扶着贺辜臣的手站稳:“彼此彼此。”
霍辙手指慢慢松开。
绸缎从他掌中滑落。
几乎同一瞬,蓝衣人拖着他急退。另两名蓝衣人横刀扑上贺辜臣与无微,刀锋交错,硬生生封住轿侧。不知是谁的血从几人之间溅开,落在车轮与碎木上。
无微胸口那道痛还在一阵阵牵着她。她咬牙抓住贺辜臣的衣袖:“别追。”
贺辜臣才不想离开她去追那混蛋。
他单手环抱住她,一手持剑震开了那两人的刀阵。转眼间,那边霍辙已被人护走,其他人见主子得救,纷纷弃战而退。
霍辙回头看了一眼,先落在无微脸上停了停,又移向贺辜臣,二人姿态亲昵信任,真是格外刺眼。
火光照得他脸上血色明明灭灭。
“贺真。”
贺辜臣擡眼。
“这幺多年都装作不认识我,作为哥哥,我还是很伤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