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总:
「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那行字。和昨天一样。
他又补了一句:
「不说也没关系。」
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贴在腿上。那行字还亮在我眼底,像烧红的铁丝,轻轻烙了一下。
又震了。这次是Cashel。
「路上小心。晚安。」
两则讯息。一个说「到家跟我说一声」,又说「不说也没关系」。一个说「路上小心。晚安」。
一个像在等我回应,又假装不期待。一个只是单纯说晚安。
我不知道哪个比较好。我只知道,我不想回。
捷运进站,车门打开,人群涌出去又涌进来。我没有动,像一块被挤在角落的石头。车厢里的冷气吹得我后颈发凉,扶手环轻轻碰撞,发出规律的「叩、叩」声。窗外是隧道里飞逝的黑色,偶尔有灯光刷过去,像时间在奔跑。
而我还坐在原地。
到家之后,我煮了泡面。
水滚的声音、面条下锅的声音、调味包撕开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空荡的房间,但我听得出来,它们只是在填空,不是在对话。
厨房那盏灯有一颗灯泡已经坏了,剩下那颗把整个空间照得偏黄、偏暗,连我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软软的,靠在墙上像一滩融化中的蜡。
坐在桌前,边吃边看剧。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热气扑在我脸上,让我的眼镜起了一层雾。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雾散了,但视线还是模糊的——不知道是镜片没擦干净,还是什么。
手机放在旁边,萤幕亮了一下。
是卞总:
「到家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筷子上夹着的面条在半空中停住,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里,发出细小的「答、答」声。
没回。
他又传:「我知道你到了。早点睡。」
我愣住。
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
我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路灯的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一层冷白的光晕,像一只安静蹲伏的兽。看不清车牌,但那颜色、那个位置——是卞总的车。他昨天开的那辆。
他就坐在里面。我看不见他,但我感觉得到。那双狐狸眼正隔着车窗,隔着六层楼的高度,看着我这一扇窗。像在确认什么,像在等一个他明知道不会来的讯号。
没上来。没按喇叭。没打电话。
就只是停在那里。等我到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着墙。墙是冷的,透过T恤的布料,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我肩上,提醒我:你被看见了。
手机又震了:
「别往下看了。去睡吧。我走了。」
我擡头。那辆车缓缓开走,车灯在巷口转弯的时候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引擎声低低地沉进夜里,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吞了回去。
我站在窗边,很久。窗玻璃是凉的,我的额头靠在上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块白雾。白雾慢慢消散,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后我回到桌前,继续吃泡面。面已经有点糊了。汤也凉了。我还是把它吃完,像在消化什么不该消化的东西。
继续看剧。萤幕里的人在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