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勇和东尼一起出去吃了早餐。
阳光难得地好,秋天的巴黎偶尔会有这样的早晨,天空蓝得通透,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让人心情跟着轻盈了一些。两人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各自要了早餐,东尼捧着热可可,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脸上是那种睡饱了、吃好了之后才有的满足神情。
勇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吃完早餐,他请东尼送他去警局,说有些事要处理。东尼二话不说,喝完最后一口可可,拿起车钥匙站了起来。
车停在警局门口,东尼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问:「要我等你吗?」
「不用,我叫公司的人来接,你去上班吧。」勇弯腰亲了亲他,「今晚早点回来。」
「嗯。」东尼咧嘴笑了,踩油门开走了。
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去。
警局里依然那份静,几个警员各自埋头在文件堆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有人端着咖啡杯从走廊走过,和昨天没有什么分别。勇向柜台说明来意,等了片刻,马塞尔便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看见勇,大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
「郑总,你来了,跟我走吧。」
两人走向审问室,马塞尔在前,脚步不徐不疾,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包着他浑圆的背影,走廊的灯光打下来,把他的秃头照得锃亮。勇注意到他走路有一种特别的摇摆感,让他想起东尼,忍不住嘴角微动。
「郑总,」马塞尔推开审问室的门之前,侧头问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嗯,决定了。」勇说。
马塞尔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老太太坐在桌子对面,今天比昨天更憔悴,眼圈深陷,手放在桌上,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像是一片在风里撑着的枯叶。她看见勇走进来,神情僵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嘴唇动了动,用法语说了什么。
马塞尔翻译:「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她都接受,只求你放过她的孙女。她说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要惩罚就惩罚她。」
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太太,说:「请告诉她,这件事我不再追究。我会让公司的人安排她的孙女一份正当的工作,让她慢慢把那笔钱还回来。」
马塞尔愣了一秒,转头把话翻译过去。
老太太听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松开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颤抖着伸过手来,紧紧地握住勇的手,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说谢谢你,说你是个好人,说她这辈子遇过最好的人就是你。」马塞尔翻译着,声音也低了几分。
勇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握着,等她平静下来,才轻轻地把手抽回来,站起身。
他走出审问室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释怀,也不是慷慨,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就够了。
马塞尔带他去办公桌那边签一份不再追究的文件。
马塞尔今天没有穿夹克,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那件衬衫被他撑得结结实实,圆滚滚的肚子、宽厚的胸口,坐在办公椅上一摇一摆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憨厚感。
他摊开文件,开始逐条解释,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那双手肉乎乎的,指节圆润,像一双小熊掌。
「……这一条是关于日后若有新的证据出现,郑总是否保留重新提诉的权利……」
勇边听边点头,视线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不是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那份圆润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得傻乎乎的、端着汤碗喝得满足的、穿着红色衬衫站在浴缸里的人。
他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文件。
「郑总,」马塞尔擡起头,发现勇刚才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个胖老头,没什么好看的,呵呵。」
「哪里,」勇直视着他,语气认真,「胖胖的很可爱。」
马塞尔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装作在整理文件,耳朵根却红得明显。
勇在指定的地方签好名字,把文件推回去。马塞尔在整个过程里说话时,偶尔会不经意地碰一下勇放在桌上的手,勇没有刻意回避,但心里清楚那条线在哪里,只是让这份善意安静地落在那里,没有捡起来,也没有踩碎它。
签完文件,两人站起来握手道别,马塞尔那双手握起来软而温热,像一个圆滚滚的暖炉。他把自己的名片递过来,说如果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他。
勇接过名片,道了谢,转身往警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不自觉地回了一下头——马塞尔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回头,脸上是一个有些局促的笑,举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回去了,那个背影摇摇晃晃的,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勇把名片放进口袋,走出门,阳光正好。
上了公司的车,他立刻拨了电话给分公司总经理,交代他去安排老太太孙女的面试,替她找一个合适的职位,让她有正当的工作,然后再慢慢谈还款的事。总经理说好,勇挂了电话,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在巴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他想起昨晚跟东尼说的那些事,想起母亲最后握着他的手说话的样子,又想起那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的样子——不同的脸,不同的时代,却有同样的一种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机,拨了东尼的号码。
「喂,尼尼,你到公司了吗?」
「还没,快了,怎么了?」
「没事,」勇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东尼那个傻乎乎的笑声:「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啊,哈哈。」
「有吗?」
「有!好了好了,等我回家,拜拜。」
「嗯,早点回来。」
挂掉电话,勇看着窗外的巴黎,街道、建筑、行人,全都在阳光里安静地存在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比昨天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