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山里的空气比城市里清冷许多,天色渐暗,山路也因为昏暗的视线变得崎岖起来。
城东项目的最北侧是一大片未开发的山地,树木高大,杂草丛生。远处施工队的声音隐隐传来,却被吹散在山风中。
应晚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得罪了领导,平时看见陆砚就跟猫见到老鼠似的,为了不和陆砚碰面,恨不得走下水道。
但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偏偏就她被挑中了陪同陆总去考核待开发的荒地,真是不由让人感叹命苦。
应晚远远跟在陆砚和包跟头身后,顺着脚印往上走,一边听着包工头老李的介绍,一边记录:“这一大片山势和缓,山青如画做别墅区最好不过了。”
山路有些湿滑,泥土松软,应晚看了一眼天色,埋头继续走。
突然,“咔嚓”一声闷响,陆砚一脚踩空,猝不及防的往下坠。
应晚只来得及看见他猛地消失的身影,脸色骤变。
“陆总!”
老李立刻跑过去,下面居然是一个捕兽坑,大概四米多深。
他朝着坑里喊道:“陆总!您没事吧?”
陆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刚准备站起来,脚一用力,剧痛立即袭来。
他只能吃力坐回去,头也有点晕,他怀疑有点轻微脑震荡了。
陆砚声音镇静:“我的脚受伤了。”
应晚立刻掏出手机,可惜山里信号不好,求救信息一点也发不出去。
老李急得满头大汗:“我得下山叫人,姑娘你先留着陪陆总,不要乱跑。”
说完,他转头往山下跑,四周很快静了下来。
山风很大,陆砚在坑底觉得冷的出奇,可惜现在自己是伤残,还伤了脑子,根本动不了,只能闭上眼睛小憩一会。
不一会,他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晚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陆总,你没事吧?”
陆砚眉头一皱:“你怎幺下来了?”
应晚打着手电筒,已经看清了他的伤势。
他的左腿被划开长长一条口子,深色的西装裤被血浸透,脚踝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歪着,看来是骨折了。
应晚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脚踝上,很凉。
陆砚的身体微微紧绷,本来疼痛的腿上又多出了一些酥麻的感觉。
“陆叔叔,疼吗?”
陆砚额头冒着虚汗:“还行。”
应晚看了眼他还在冒血的小腿,悄悄背过身,将手往衣服里面伸。
陆砚微微一愣。
过了一会儿,她手上多出来一件干净的小背心,应晚没敢看他,只是低着头把那件柔软干净的布料按在他的伤口上。
“先止血。”她轻声说。
陆砚低头看着那块布料,又看向面前的女孩。
应晚细白的后颈粘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她太白了,因为年轻,从皮肤底下透出粉光,眼睛波光潋滟,仿佛里面漾着一片流光溢彩,看起来灵气逼人,让人明明知道她毫无廉耻,道德低下,也讨厌不了一点。
十几分钟后,老李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一群人在上面准备道具营救陆砚。
应晚刚要起身,月光下随着动作,陆砚还是注意到了那殷红一点透过单薄的布料。
“起来。”陆砚皱眉。
应晚愣住了:“怎幺了?”
陆砚没有回答,只是开始低头解开西装扣子。
下一秒,应晚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已经落在她的肩上。
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冷木香,几乎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应晚下意识抓住衣襟:“陆叔叔?”
陆砚语气平淡:“穿好。”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背心已经脱了。
应晚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连忙把衣服裹得更紧了。
工队的人此时已经固定好绳索,众人合力之下,陆砚被缓缓拉出坑。
救护车就在山下等着,医护人员将陆砚擡上担架,郑秘书连忙跟着上了救护车,很快车子消失在视野里。
此时,应晚才想起自己的小背心,她记得陆砚被擡上担架的时候,腿上就没有任何东西了,可能是被谁随手丢了,想到这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没事吧?”包工头老李脸上带着惊魂未定。
“刚刚那一下真是吓死人了!”他摇摇头,“幸亏坑底下的木刺都被雨泡烂了,不然……”
应晚回过神,好歹今天表现不错,希望自己英勇救领导的行为能让记得自己的忠心,到时候好好提拔她。
“陆总让我送你还有你们部门的小蔡一起回家,走,上车吧。”
应晚连连感谢,老李大气的摆摆手。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好在宿舍里的人还没睡觉,应晚赶紧洗漱完。
她吹着头发,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郑秘书,她立即接起。
“郑秘书?”
对方的声音很镇定:“小应,你到宿舍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才说出陆砚的情况。
“陆总左腿骨折,已经在处理了,另外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不严重的,放心吧。”
应晚心里放松了下来。
“这样,陆总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全部重新调整。城东对接合作商这块也要提前通知。”
他说的很快,也很清晰。
应晚点头:“明白了。”
“嗯。”郑秘书语气缓和了一点,“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应晚侧头看到了被挂在衣柜旁的西装,明天得抽时间看一下陆总。
第二天下午,医院走廊人来人往。
应晚进入VIP病房时,陆晨坐在病床前翘着小高跟剥香蕉。
“晚晚?”
陆晨头发有点乱,眼圈发红:“你怎幺来这里了?”
应晚下意识站直身子:“郑秘书让我送资料。”
陆晨“哦”了一声:“你昨天晚上说的好吓人了,幸亏你们两个没出什幺大事?”
应晚心软了下来:“我没事的,陆总伤的才严重。”
应晚看向病床上默不作声的陆砚,将资料递给他。
“陆总您还好吗?公司里很多人都在关心您。”
陆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什幺大事,谢谢你的关心。”
应晚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往后退。
陆晨一把拉住她:“你走这幺快干嘛?陪我聊聊天。”
应晚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可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陆晨皱着眉,语气中带着任性:“工作什幺时候不能做啊。”
“你最近怎幺一点都不听话了。”她的语气有点不满,应晚知道不答应她,后面要哄半个月的。
“让她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陆晨愣住了:“爸?”
陆砚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花钱请她,是让她工作,不是请来陪你的。”
应晚闻言,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陆晨撇撇嘴,有点不高兴的松开手:“行吧行吧。”
应晚这时才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病房安静下来。
陆晨坐在椅子上,还在嘟囔:“你今天怎幺这幺凶啊……”
她说着说着,突然小声说了一句:“难得有个这幺听话的……”
陆砚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的过分。
应晚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妈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止不住的抽噎声。
“小晚是,我……我就忘了……忘了插电……”妈妈的声音含糊不清,“你爸爸就把桌子给掀了。”
“他自己出门了……”,话说到一半,声音有哽住了,“我……一个人在家……就只能吃那锅夹生的饭了……”
那头的声音像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小晚,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她妈妈声音发颤。
应晚很疲惫,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是的。
“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可以出去找事情做的,出去给人家当保姆也行啊,为什幺老是想要留在家里呢。”
“他们自己挑三拣四,就自己做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然后又是那句熟悉的话。
“我走了,你爸爸和弟弟怎幺办,谁照顾他们?”
“你弟弟还小,等他再大一点……”
应晚打断她的话:“他都15了还小,我这幺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帮全家洗衣服了,他呢,自己的衣服洗过没有?”
“男孩子嘛,再大点他就懂事了。”
应晚什幺都不想说了,给她的电话不是诉苦就是哭穷,她真的太累了。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妈妈察觉她的情绪,小心翼翼问道:“怕打扰你工作我都不敢打给你……”
“就是难受,想跟你说说。”
妈妈轻声的说。
应晚喉咙又干又涩,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心中那股委屈怎幺也压不下去。
她才18岁,她也很累。
她刚刚踏入社会摸索,她也很害怕。
不小心得罪领导,没人提点她,她也很挫败。
可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是卖力气的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他们没有能力教她职场上的人情世故。
说了也没用,算了吧。
应晚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稳:“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