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7
2013年1月，高一上学期结束，寒假到了。
除夕前两周，顺发纺织厂里又添了新丁。吴梅是顺产，在住院部只住了三天就心疼钱，她闹着要回家，贺军便包车把妻儿接了回去。
他修好窗户边，糊上几层纸挡风，免得吴梅坐月子受冻。她也不去打麻将了，就缩屋里奶孩子。贺军中年得子，又是个胖小子，新鲜劲没过，最近一直想着把银行里的钱取出来，给家里好好装修一下。
除夕前几天，厂里工人纷纷拎着礼物上门道喜，却没见到吴梅那十六七岁的大女儿江多，有人问起，她只摆手，说孩子大了管不住，成天在外头跟一帮同学疯玩。
上午话刚说完，下午人家就回来了。
吴梅当时正在屋里泡脚，高到膝盖的木脚桶里冒着气儿，她刚给孩子喂完奶，这会正闲下来泡泡脚看甄嬛传，随即就听门被人拉开。
女孩儿个头蹿得高，但身形却不显瘦。穿着身蛇年限定夹克，拉链不拉，里面套着加绒卫衣，一副能抗冻的神气样儿。
人家一手揣兜，另一手把带绳的钥匙甩啊甩，随手往桌上一扔。就探头去看摇摇床里的弟弟，冲孩子做鬼脸吓他。
吴梅心往上一提，“先洗手，洗干净再碰！”
女孩这才回头，手缩回兜里。“不洗了，我就过来拿点东西。”
她从抽屉里扯了条塑料袋，拎着两端一扬，兜进风把袋子撑圆后，麻利地抓起瓜子糖果，顺带拎起塑料环扣在一起的大瓶可乐雪碧套装。
“妈，过年我就不在家过了哈。”
“言哥他奶不想折腾，年纪大了，去城里过太远。所以言哥也不去了，家里就他俩，一老一小怪惨的，我合计着过去陪陪他们。”
口袋逐渐饱满，她把袋口系紧，又多套了两层，往背上一扛，跟农民工一样。
吴梅任由她拿，内心自觉对江多忽视，现在又添新丁，怕邻居背地说闲话，她拿着帕子把脚上水渍擦了擦，穿好拖鞋过来了。
“那你懂点礼貌，听到没，要看电视就把电视声放小点，晚上别咋呼，人家老人怕吵。”
她边叮嘱，边掏了两百块钱，说其中一张给小林的。
江多嗯嗯答应着往外走。
屋外头贺军刚从泵房回来，问江多这是去哪儿，她摆摆手十分潇洒，贺军喊了一嗓子。
“那你注意点安全！”
...
除夕夜，沈秀岚连春晚都没看完就睡了。老人卧室在一楼，离客厅远，挺清净。但江多还是放轻脚步，穿着袜子，赤脚飞快地从厨房拿了三个玻璃杯上楼。
小二楼尽头的大卧室里，两个男生在摆弄投影仪，陆昭城站在床上反复调角度，最终把架子固定在床头上方，不偏不倚对着床尾那面白墙。
林一言倚着墙在一旁递钉子，递榔头，而她在一边来回跑，不停开关门。
她把三个杯子在地上摆好，挨个倒上可乐，气泡沿着杯壁滋滋往上冒，她挑了一杯，又撅着屁股对比另外两杯的水位线高度，再把高的这杯和自己的杯凑一块，让另一杯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投影仪总算弄好，三人洗漱完换上睡衣，陆昭城硬是挤上床，于是江多被夹在中间。
墙上放的是她爱看的笑傲江湖，台湾女演员演的东方不败，当时骂声一片，说毁经典，但是她爱看，湖南卫视一开播，就每天准点候着。
没过多久，两边的热气一层层烘过来，肩膀挤着肩膀，江多缩被窝里渐渐感觉到热，她掀开被子下床拿吃的，拎着口袋盘腿坐了回去，在里面翻找，先抓了把瓜子递给林一言。
男生刚接过，另一边也跟着伸来手，她一巴掌拍过去。
“没你的份。”
陆昭城盯着手心淡淡一笑，几秒后才放下。
她问他，说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在乡下过年吗？她又问他，说你在别人家麻烦别人，你家里就是这幺教育你的吗？
“你是在自我介绍？”
陆昭城似笑非笑，他故意往她这边挤，她就一点点往林一言那边蹭，嘴硬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从家里带吃的了，而且地也是我拖的，浴缸也是我冲的。”
“那我也干活了，投影仪我装的。”
两个人拌嘴，她挤着挤着，右肩微微一沉，林一言拥着她，摊开另一手手心，凑近。
“吃得累，要不你给我剥？”
江多点头答应，他问她挤不挤，要不要坐他怀里。林一言分开腿，示意她过来，见江多愣着不动，还轻拍了拍她的背，问她是不是喜欢被陆昭城挤。
江多狂摇头，最终还是涨着脸把屁股一擡，乖乖坐了过去。
“言哥我能用牙剥幺。”
她问他，说手剥得累，林一言嗯了声往后一靠。
秒针嗒嘀滴答缓缓走。
快到凌晨时，三人出了别墅，在外边山路上放鞭炮。
零点准时一到，整个灵坨镇就像约好了似得，烟花齐刷刷地飞上天，在空中绽放，她能看到全部烟花，觉得非常绚丽热闹。眼眶红红，她偷偷把钱塞进林一言手心，说是给他的压岁钱。
眼前的人摊开手，舒展笑容。
她望着他出神，然后心里再次暗暗许下愿望。
....
这晚江多辗转难眠，凌晨三点醒后，上完厕所折返时，她忍不住顿住脚步，蹲在床边静静端详熟睡的脸。
盯着入迷，觉得好看。
言哥的皮肤要比她白上一层，感觉很秀气，很嫩。
哪怕闭着眼，她也能想起那双专注的眸子，感觉心里暖烘烘的，言哥好像太阳。
鼻子也很翘..鼻梁也很挺拔...这个侧脸角度好像..
她心里喃喃自语，视线盯着哪，就自语到哪。
手尖发痒，她想去碰他的鼻尖，但没敢，只悄悄摸自己的鼻子比对。摸着摸着，视线不自觉往下移，落在他的唇上。
嘴唇呢也...
她目不转睛，想言哥上唇偏薄，下唇却饱满，色泽也很润。不像班里其他男生，嘴又干又乌。
她指尖好像还残留刚才递瓜子时的触感，他就着她的手吃，动作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想着想着,想着想着...
脑子一片空白，着了魔了，等猛然回神时，自己已经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
软热的触感紧紧贴合，她想，这是自己偷偷攒下的奖励。
守护爱情的委屈，被班级孤立时的孤独，还有临近开学的烦躁不安，全都被现在填平。
偷偷的吻就是一剂止痛甜药，她瞬间觉得浑身像触电一样。
她屏住呼吸，想在贪恋一会儿。
直到响声传来，有人掀开被褥起身。江多着急忙慌站直身子，背过身去不敢动。埋着头，借着余光，才看清是陆昭城起了身，正往洗手间走。
江多装刚从里面出来，扭头爬上床，避开视线。
双方都没说话，只擦身而过时，
她好像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