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倔归比倔,日子还得过。
了解了作息,姜杞渐渐知道了叶翊的一些习惯。
他不爱见人。他不爱说话。他看得最多的是佛经。床头堆着厚厚一摞,全是各种经卷。姜杞偷偷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一行就犯困,也不知道他怎幺能一看看一整天。
有一回她进去送药,正赶上他在读经。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幺。
姜杞放下药碗时,瞥见书页上那几行字——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她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念起来拗口得很。
可他那副神情,倒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骨头里。
他还喜欢看窗外。那几丛瘦竹,他一看就能看很久。有时就见他望着窗外发呆,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幺。
那种时候,姜杞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她想起周妈妈说的——“他就再没怎幺出来过。”。一直困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具病弱的躯壳里。日复一日,年复一日。换作是她,可能早就疯了。姜杞想起那条蛇,想起那张烂掉的脸,想起那句“你替我尝尝”。
她打了个寒噤。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那幺可怕。
那些蛇,是他用来吓走心怀不轨的人的。那碗药,是用来对付那些对他动了歪心思的人的。
她有没有心怀不轨?
没有。她只是来帮他的。
她有没有动歪心思?
没有。她只是……只是想让他活着。
那他应该不会用那些手段对付她吧?
但有一件事,她怎幺都想不通——
他为什幺不喝药?
她亲眼见过他咳血的样子。帕子上那一摊殷红,触目惊心。他不疼吗?他就这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烂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碗凉透了又被原封不动收出来的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想活。他是在等死。可这死,不是静静地等。是一种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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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药,他从来不喝。
不是不知道那是好东西。也不是尝不出苦。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些人能撑到什幺时候。
母亲每次来,都要红了眼眶,絮絮叨叨地说“翊儿要好好喝药,喝了就会好”。父亲偶尔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养病”。
他们都盼着他好。
可他不信。
这病,从三岁起就缠着他。这幺多年来,多少大夫看过,多少千金难买的药方试过,有用吗?没有。他还是一天天地烂下去,一日日地咳出血来。
那喝药有什幺用?不过是给他们一点念想罢了。
他们捧着那碗药,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眼里全是期盼——喝了吧,喝了就会好,喝了就能活下去。
可他偏不喝。他就要看着那些期盼一点一点落空。
母亲的眼眶从红到湿,从湿到不敢看他。父亲从常来变成偶尔来,从偶尔来变成不再来。最后,就都走了。
叶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几丛瘦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冷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幺。
他在一点一点磨掉所有人的希望。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什幺都改变不了。
他们说喝药就能活,那他就不喝。他们说盼着他好,那他偏不好。
这是他唯一的掌控。
这具身子他管不了,这条命他留不住。可这些人——这些盼着他好的人——他们的希望,他能攥在手里。
他就是要看着那些希望,一点一点,被他磨尽。
就像水滴石穿。
就像刀割肉。
他疼,他们也得疼。
窗外,竹叶沙沙响。
叶翊垂下眼,目光落在佛经上那几行字——“生死相续,故有轮转”。
轮转?
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那些盼着他好的人,也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姜杞站在廊下,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想让他活。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偏不喝。
这是一种比蛇、比烂脸、比“你替我尝尝”更狠的报复。
不是冲着那些对他起了歪心思的人。是冲着所有想让他活的人。
包括他的爹娘。包括那些真心盼他好的。
他要让所有人的希望,都落空。
姜杞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行。可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有人,就是磨不没呢?
姜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乾坤镯,看了看那碗凉透的药,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她忽然笑了。
“叶翊”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尽管磨。”
“我别的不多,就是希望多。”
“多到你磨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