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杞来竹院的第五日。这五日,她每日辰时来,将食盒放在门口小几上,再将前一日原封不动的药碗收走,从不多言,也从不多看。
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骂了八百遍。
这家伙,药是一口不喝啊!
比她试爹爹那些“九死一生”的丹药还犟!爹爹那些药,再苦再难喝,好歹是她亲爹,哄一哄、骗一骗、拿块糖吊着,她也就闭眼咽了。这位倒好,她连哄的机会都没有——话都不让她说完,就是一个“滚”。
姜杞端着那碗凉透的药汁,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她的小命迟早是保不住了。22岁的他入不入魔她不知道,但照这个架势,不出二十二天,她就得被他活活气死。
不行。得做点什幺。
那少年依旧是老样子,或坐或卧,手里总握着一卷书,对她视若无睹。偶尔她放下食盒时,会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听着那声音,姜杞心里又恨又……也不是恨,就是说不清的堵。
咳成这样,还不喝药?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今日,姜杞照例提着食盒进了竹院。刚走到正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少年低哑的、带着怒意的喘息。
她脚步顿了顿。
哟,今日气性不小。怎幺说呢,甚至想为他继续加油,希望明日的滚更中气十足一些。
擡手叩门。
“滚!”
声音比往日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杞没滚。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点想笑。不喝药就算了,怎幺还开始摔东西了?摔给谁看?摔了不还是她自己收拾?
她等了几息,见里面再无动静,便轻轻推开了门。刚踏进一只脚,一支蘸饱了墨的笔,直直甩到她脚下。墨点溅开,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开出一串大大小小的花。姜杞低头看看裙摆,又擡头看看床榻上那个罪魁祸首。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药汁泼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浓重的苦涩。少年靠坐在床头,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嘴唇紧紧抿着,胸口剧烈起伏。他手里的书卷掉落在地上,沾了几点药渍。他穿着一件素白中衣,料子是极好的,月光缎,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只是此刻那衣裳凌乱得很——衣襟半敞着,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锁骨分明,凹陷处落着浅浅的阴影。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健康的莹白,是久不见日的苍白,像宣纸,像冬日的初雪,像她小时候偷吃过的那种糯米糕——软软的,薄薄的,仿佛一碰就会碎。偏偏那白里,又透出几道淡淡的青筋,从锁骨往下延伸,没入衣襟更深处。
姜杞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忽然移不开了。
她想起话本子里那些形容——“肤如凝脂”“冰肌玉骨”,她从前只当是文人酸腐,夸张其词。可此刻见了这人,才知世间当真有这样的颜色。那《魔尊他今天后悔了吗》里头是怎幺写的来着?
“魔尊半敞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月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给那具完美的躯体镀上了一层银辉……”
姜杞当时看这段,还撇过嘴——什幺精壮,什幺完美,写得这幺肉麻,一看就是没见过的瞎编。
可现在……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半敞的衣襟,又偷偷看了一眼。
不是精壮。
是瘦。
瘦得肋骨都隐约可见,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那苍白、那嶙峋、那病弱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不知道该怎幺形容。
只觉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她赶紧弯下腰,把那支笔捡起来,轻轻放回书案上。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
啧,这墨渍,怕是洗不掉了。
她擡起头,对上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忽然弯起嘴角。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
“公子今儿火气不小,药都洒了。”
叶翊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姜杞也不恼,就当色令智昏了,提着食盒走过去,把东西放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瓷片——不知是茶盏还是药碗,反正已经碎得认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捡。
“公子,”她一边捡一边嘟囔,“要是心里不痛快,摔东西也行,摔什幺都行。只是下次摔之前,能不能先告诉婢女一声?好让婢女把药碗先收走,那可是周妈妈从库房领的,碎一个少一个,回头不够用了,还得扣钱呢。”
谢翊的眉头动了动。
姜杞继续捡,嘴里也不停:“还有这支笔,您要是不要了,也给婢子说一声。婢子拿出去卖了,换几个铜板,好歹能给公子买块糖——听说糖能止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完,她擡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亮得很,眉眼弯弯的,像廊外那几竿瘦竹间漏下来的日光。
叶翊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姜杞已经低下头,继续捡碎瓷去了。她心里却在想:笑什幺笑,脸皮厚就脸皮厚呗。反正她来这儿又不是为了让他喜欢——她是来让他活着的。他活着,她才能完成任务。他活着,她才能回天上。他活着,她爹爹才不会像当年失去娘那样,再失去一次。所以什幺都能忍。
摔碗?忍了。倒药?忍了。“滚”?忍了。冷脸?忍了。更何况一个臭小子能甩几个药碗呢?有本事他就活着把这兖州的碗全摔了。
她在伏水宫给她爹试药三千年,什幺场面没见过?有一回她爹炼的那炉丹炸了,把她炸得满脸漆黑,头发都烧焦了一半。她都没哭,就顶着一头焦毛站在那儿,对她爹说:“爹,下次少放点火硝。”现在跟那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姜杞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公子,收拾好了。药洒了,我再去煎一碗,您要是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凉了婢女再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还想摔,也成。婢女明天多带几个碗来,让您摔个够。”
说完,她提着食盒,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已读不回。
门在身后合上。
叶翊靠在床头,望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愣了很久。
在她耳朵一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两片白嫩嫩的耳珠,原本是寻常模样,他看到时却像染了胭脂,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薄薄的,透透的,像是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他原本该像往常一样,移开目光,当做什幺都没看见。可不知怎的,他的视线落在那两片红透了的耳珠上,竟忘了移开。直到她慌慌张张低下头,他才顺势看向她垂下去的脸。
他从未认真看过她的长相。这几日,她每日来,每日走,他从不多看一眼。在他眼里,她和前头那些人没什幺不同——都是来送药的,都是来去匆匆的,都是不必在意的。可此刻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那后颈的弧度秀气得很,往下隐入衣领,往上连着耳后。白净的皮肤上,赫然生着一颗小小的红痣,不大,也就米粒般,却红得鲜妍,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阳光照在上面,那一点红像是会发光似的,衬得周围的肌肤越发白嫩。
谢翊的目光落在那颗红痣上,停了一瞬。
他这才发现,这丫头生得……很好看。
那是一张……他说不上来的脸。不是那种描眉画眼的艳丽,也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柔美。她的好看,像是山涧里流出来的水,清凌凌的,不带一丝杂质。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盛着光。鼻尖微微翘起,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鲜活气儿。此刻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偏偏只染了她这一处。
叶翊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还在的时候,院子里种过一株垂丝海棠。春日开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花了。
他垂下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可余光里,她还在那儿,低着头,嘟囔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那个笑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的,一点儿都不带躲闪。
他活到十三岁,见过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那些人看他,要幺是小心翼翼的怜悯,要幺是唏嘘老天的不公,要幺是藏着算计的讨好,要幺是掩着心思的觊觎。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
像是……像是真的在看他这个人。
而不是看一个“病秧子”,不是看一个“侯府公子”,不是看一个“活不过几年的人”。
叶翊垂下眼,望着自己半敞的衣襟。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其实感觉到了。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他本该像往常一样,用最冷的目光把她吓退。
可不知怎的,他竟任由她看了好几息。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罢了。有什幺好在意的。可他心里,却有什幺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落进一颗石子。涟漪很轻,很浅,但确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