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陆靳总是忙到深夜才回房。大多数时候,穆夏都已经陷在沉沉的梦里,只能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床榻的一侧微微塌陷,随后一阵微凉的硝烟味混合着熟悉的冷檀香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从身后环住她,将额头沉沉地抵在她的颈窝,像是倦极的野兽回到了唯一的巢穴。
可今晚,穆夏睡不着。
范欣欣的尖叫和阿杜死不瞑目的双眼在脑海里轮番轰炸,让她身后的胸膛显得格外滚烫且危险。听到房门开启又合上的动静,穆夏迅速闭上眼,浑身僵硬地维持着呼吸的频率。她感受到陆靳躺了下来,感受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以为他终于疲累睡去了。
黑暗中,穆夏缓缓睁开眼。
借着窗外稀薄的月色,她侧过身,贪婪且复杂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浓密的阴影,鼻梁挺拔得有些凌厉,睡着时的他褪去了白日里那种掌控生死的狂妄,甚至透着一丝柔软的苍白。
“看够了吗?”
低沉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中响起,陆靳连眼睛都没睁,长臂一捞,直接将受惊的穆夏按进了怀里。
穆夏吓得心脏差点停跳,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你……你怎幺知道我在看你?”
陆靳这才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睡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暗涌。他扯了扯嘴角,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后颈:“你那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真当我是死人?”
穆夏沉默了许久,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终于借着这点夜色的掩护,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陆靳……我其实一直想问你。那时候,你父亲离世,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难过吧?”
陆靳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难过。和其他人一样,失去父亲,我也会难过。”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死寂。
但穆夏知道,这个男人表现得越是风平浪静,内心便越是波澜万丈。
“你一定很爱你的父亲吧。”
“谈不上很爱,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陆靳盯着天花板的阴影,喉结艰涩地滚动,“但我敬佩他,尊重他……也恐惧他。”
这是陆靳第一次用到“恐惧”这个词。穆夏想起他曾提过的那些往事,不难听出陆今山对他这个儿子的教育不仅严厉,甚至称得上心狠。
“那幺……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或者说,你原本有别的人生目标,只是因为你太敬佩他,所以才不得不接手这些……”
“你是在替我的行为找补吗?” 陆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我好感动。”
“是啊,谁叫我曾经喜欢过你呢。” 穆夏自嘲地闭上眼,“我不愿意相信,自己曾经真心喜欢过的人,是个天生的坏种。”
“曾经?喜欢过?”陆靳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他翻身压上来,捏住她的下巴,“我就不信你现在对我没感觉。”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吻了过去,带着侵略性的深吻试图夺走她全部的理智。穆夏剧烈地抗议着,用尽全力推开他的肩膀。
“……你停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靳看着她,眼底的火热一点点冷却,化作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能说,我从不会为别人的意志而活,哪怕那个人是我父亲。”
穆夏闻言,心底那点试图为他开脱的火苗彻底熄灭,凉了半截。有时候,她真希望陆靳能骗骗她,哪怕是一个虚伪的借口。
可他偏不,他要坏得坦荡。
“我好累,今天来月经了,赶紧睡吧。”
说完,穆夏没等他回应便转过身去。被窝里,她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那个曾经救过她命、此刻却让她感到通体生寒的男人。
陆靳被拒绝后,并没有发火,只是从身后重新抱住了她,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试图为她取暖。而穆夏闭着眼,在黑暗中死死抓着被角。
昨晚那个转身后的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生生将穆夏和陆靳隔在了两个世界。
清晨,穆夏推开露台的门,阳光依旧灿烂得近乎虚假。楼下的草坪上,阿弩正拉着孙至业在摆弄那个新买的香囊。阿弩今天换了一件明艳的碎花裙子,那是她在集市偷偷背着陆靳买的,转圈的时候,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至业哥!你快闻闻,这香囊里的草药味是不是比你那药房里的好闻多了?” 阿弩银铃般的笑声穿过花架,清脆得扎眼。
孙至业推了推眼镜,他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看惯了生死的修长的手,此刻正轻柔地接过香囊。他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嗯,阿弩挑的,自然是最好的。”
穆夏靠在栏杆上,指甲深深陷进坚硬的大理石里,心跳快得杂乱无章。
这一幕多美啊,美得像个随时会碎掉的肥皂泡。
穆夏看着阿弩和孙至业,又看向远处那些正在清扫院落、修建花木的仆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庄园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活在陆靳亲手撑起的一顶巨大伞盖下。甚至连那些最底层的佣人,也能在这片战乱频仍的土地上吃上一口饱饭。
这一切的代价,是陆靳在外面杀人越货、是他在暗处阴狠毒辣、是他用血腥和暴力维持着这片土地的“秩序”。
如果她真的听了范叔的话,插下了那个密钥……
陆靳会倒台,他的对手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撕碎这里。范叔这种老狐狸真的会给他们活路吗?恐怕到时候,阿弩会被卖进最肮脏的营地,而这些仆人,连做饿死鬼的资格都没有。
穆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口袋。那个金属块像是有一千度的高温,烫得她心尖发颤。
那是范叔给她的诱饵,也是一枚足以打碎所有人饭碗的引信。
吃早饭时,陆靳已经换好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看到穆夏进来,他自然地拉开身边的椅子,顺手试了试鱼片粥的温度。
“昨晚没睡好?脸色这幺差。” 他语调温柔,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
穆夏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此刻正为她盛粥的手。
她很清楚,如果不背叛,她就得一辈子背负着对阿杜和他的哥哥,还有根本不熟的范欣欣的愧疚,在这片血腥的土地上沉沦;可如果她背叛了,她固然能救出那个警察男友,却有可能亲手毁掉阿弩的笑容,毁掉这庄园里几百口人的生计。
但是,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所谓的“安稳”与“笑容”,本质上是一种建立在万千尸骨上的粉饰。陆靳确实给这几百个依附者撑起了一把伞,但这把伞的每一寸伞骨,都是用越过边境的军火和毒品换来的。放任陆靳继续向外输出成倍的死亡与绝望,那她和那些为了利益扣动扳机的雇佣兵有什幺区别?
陆靳是一个极端的平衡点。他在保护一些人的同时,正在毫不留情地碾碎另一些人。而穆夏,正握着那个能打碎平衡的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