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眼看着那辆警车开出庭院,红色尾灯像一滴暗红的血,彻底融化在庭院外绵密的黑夜里。
少年单薄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骨血。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可抑止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不可能……”
文月望向唐淇,她的脸煞白如纸,僵硬地维持着被郑警官甩开的姿势,和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无异。
他都能闻到她的绝望。
文月向她靠近,嘴唇嚅动着,近乎哀求地喊她的名字:“唐淇,”
“小淇。”没等他触碰到她,一道宽大、压迫的阴影劈头罩了下来。
文厉俊率先挡在文月身前,一把将唐淇搂进怀里,回过眼将视线沉沉压在文月身上,对怀里的她温柔说道:“今天你先休息,任何事我们之后再说,”
“好吗?”—— “你放开她!”
文月只觉自己五脏六腑登时狂烧起来,他恨,恨极了。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文月冲上去掰开了文厉俊的手臂,将唐淇牢牢护在身后。
被逼入绝境、目眦欲裂的小兽呐喊道:“就是你!我知道你才是杀害我妈妈的真凶!你能使的手段不就那些吗?你下一个还想杀谁,冲我来!”
文厉俊被他这幺猛撞一下,身形也不过稍稍晃动。
他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和衣袖。
从上而下地睨着自己这个疯狗一样的儿子。
文月死死咬紧后槽牙,冲文厉俊扬起下颌对峙着,硬撑不肯退让半步。
他没有说什幺,文月从他的眼神中只看到了两个字,可笑。
文厉俊推了推眼镜,视线越过文月将唐淇轻易抓住,语气轻柔:“好好休息。”
他推门没入雨夜。
庭院里汽车的声音清晰可辨,发动,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漫长而压抑的死寂。
文月一直保持着之前与文厉俊对峙的防御姿态。
终于想起唐淇还站在他的身后,他缓慢放下僵硬的手臂,转过身来。
他以为唐淇会哭,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睛里什幺都没有。
“唐淇,我….”
唐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忽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楼梯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
文月愣了一瞬,立刻跟了上去。空荡荡的别墅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在二楼走廊尽头,文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唐淇!”
手里的触感冰凉得吓人。
唐淇猛地停住,单薄的后背僵硬着。
“你看着我。”
文月的声音发着哑,固执地拉着她不放,“求求你,你看着我。”
唐淇转过身,眼眶红得透血。
文月心里狠狠抽紧了,脱口而出:“白姨绝对不会干那种事。”
那双通红的眼睛回望着文月,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文月听见唐淇问到:“万一就是她做的呢?”
他愣住:“你说什幺?”——“警察有证据啊。”唐淇打断他。
声音细微发着颤,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文月听不懂,觉得意味晦涩。
“鼠药,药盒上的指纹,监控录像……”她垂下眼睛,苦笑起来,“你怎幺,就是不信呢?”
文月听着这些列举,眉头越拧越紧:“所以你信了?”
唐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文月向前走了一步,没有去擡她的下巴,而是固执地也低下头,寻她的眼睛,非要她看着自己不可。
“别人要证据。”文月寻到了她的视线,慢慢贴了过去,额头抵着她的。
近乎耳语的声音里带着不可动摇的执拗。
“我不用。”
“我认识你啊,我也认识白姨。”
轻轻几个字,笨拙得像是废话。
文月想自己也算是家破人亡了,真凶逍遥法外,自己喜欢、敬爱的人全被那个恶鬼陷害了。
唐淇先是为他那几句笨话怔神,而后仍旧保持沉默,文月想她应该是被吓坏了。
“你听我说。”他抵着她的额头没有动。
文月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急促地、毫无保留地想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唐淇看。
“你们刚来的那年冬天,我妈病情恶化,整晚整晚地高烧呕吐,她糊涂了,发疯、乱跑,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她的呕吐物,我知道,她疼,疼得受不了,我就想靠近她,可是我妈见了我就跑。”
“我那个好父亲是怎幺做的?”
“他站在门外,也就看了两眼,捂着鼻子转身走了。”
“为了那点可笑的体面,他不准叫救护车,不许其他佣人在家,生怕家里的丑事传出去半点。”
文月说着,手指一点点摸索下去,把唐淇那双冰冷得像死人一样的手紧紧攥进自己手里。
“可是白姨呢?她整宿整宿地把我妈抱在怀里,一点点给她擦身子。那些带着血丝的秽物吐了她一身,她连眉头都没皱过,只是轻声细语地哄着我妈。”
“记得那个时候的你吗?连我这个儿子都被吓得不知所措,是你端着一盆又一盆的水跟在白姨后面,追着我妈,手指被冬天的冷水泡得又红又肿,明明你也吓得发抖,却还转过头来冲我笑,告诉我别怕。”
“一个连我妈的脏污和癫狂都不嫌弃,当成亲人一样去照顾的人,你告诉我,她会去下毒?”
“白姨明明是个连踩死一只虫子都会念阿弥陀佛的人。”
文月感觉到有什幺东西在唐淇的眼眶里摇摇欲坠,她的手依然很冷。
他把额头往她那边压得更紧了一点,想要把自己的体温强行度给她。
“还有。”
“前年我被他关在地下室整整三天。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他就爱关我。我妈从来都不敢说什幺。每次被关,没水就算了,还没光,他知道我最怕黑,那房间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真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可是你来了。你每晚半夜趁着所有人都睡了偷偷下楼。那扇防火门打不开,你就趴在地上,把吸管一根根接起来,从门缝里塞进来让我喝水。”
“你明知道如果被他撞见,你和白姨会有什幺下场,可你就是不肯走。为了不让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害怕,你整夜整夜坐在外面冰冷的地上,把手电筒的光贴着门缝打进来……”
“那是里面唯一的光。”
“隔着那扇铁门,你小声跟我说了一夜又一夜的话。我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你冻得牙齿打架的声音。”
“让你走,你也不走。”
“你是怎幺知道我其实不想你走的。”
“唐淇,在这个的家里只有你和白姨,把我、把我妈当成活生生的、有尊严的人。”
“警察的那些屁话我不信。真凶逍遥法外,却把脏水泼给白姨。我不认,我死也不认!”
唐淇没有立刻接话。
黑暗中,她那只被文月死死攥住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贴着他滚烫的掌心慢慢收拢。
文月见她擡起头来,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冷静的目光里,却没有他预期中的感动,没有被回忆的脆弱。
“文月,”她终于开口。
“这些事,和会不会杀人,是两回事。”
“你什幺意思?”
“意思就是,”唐淇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开合,“一个人可以做一千件好事。但只要到了绝路,也同样可以做一件坏事。”
文月的虎口猛地发力,把她的手骨捏得发疼。
“你在替谁说话?”
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错愕又愤怒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警察的证据没有错。”
这话是沾着盐水的鞭子抽在文月的神经上,疼得他猛地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文月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盯着她:“你疯了?!”
向前逼近了半步,她的鼻尖几乎要擦过他的,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他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里。
“你敢这幺信我,”
“不过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我永远不会骗你。”
“那如果有一天,我连你也骗了呢?”
唐淇的呼吸扑在他脸上。
他怔怔盯着她,视线逐渐泠冽,执拗的语气变得不可理喻。
“你不会。”
“凭什幺我不会!” 唐淇那双被焐热的手,一寸一寸,决绝地从他掌心里拔了出来,“你会害死你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