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长智齿了。”
“……智齿?好熟悉的名字。我有个同事之前也因为长智齿烦了好久。”
王姝慢吞吞坐起来,两手撑在沙发上,把男人困在自己手臂之间,像个准备审讯人的警官。
她舌尖一直去舔口腔里那块不舒服的地方,表情因为酸胀而有些扭曲。
“我该去拔掉吗?”
江慈被她突然靠近弄得有点不自在,还是认真想了想,“……你觉得呢?”
王姝叹气,“我觉得应该的。”
说完她又舔了舔那块,脸皱成一团,像个在啃柠檬的小松鼠。
江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能给我看一看你的牙齿吗?”
王姝愣住。
“……什幺?”
江慈已经把手机放下了,“我想看看。”
“这有什幺好看的,我拒绝。”
“那我先给你看我的。”
说完他仰起头,张开嘴,一口牙整齐雪白,牙齿线条漂亮得像牙科诊所宣传册上的标准示范图。
王姝看了两秒,心情忽然有点不太好。她见过很多人的牙齿,大多数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问题,比如蛀牙,比如矫正过,但都没有她那种程度,完全的一口烂牙。
王姝沉默了一会儿,“你小时候应该经常去牙科诊所吧?”
“嗯……算是吧。家里有固定的私人牙医,每年都会检查。”
王姝:“……”
她忽然觉得自己牙龈更痛了。
“你的牙齿会有很多问题吗?”
江慈摇头,“没有。小时候父母不太允许我吃甜品。”
“哦——”王姝拖长音,“你父母不让你吃甜品,是为了防止蛀牙?”
江慈思索了一下,“……应该吧?但我现在成年长大了 ,他们不会再管着我,不让我吃这,也不让我吃那儿了。”
他说话时又剥了一颗硬糖放进嘴里,慢慢咬碎,清凉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最近似乎爱上了吃糖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习惯。
王姝看着他嚼糖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父母了。
于是她随口问:“你父母把你管得很严格吗?”
江慈伸手摸了摸脸,这个问题显然不太好回答,让他纠结了很久,才慢慢说:“也不能说严格……只是那样的环境里,人会一直有点焦虑……”
他说得很含糊。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是电饭煲自动跳档的声音,王姝起身,“欸,饭煮好了,江慈,快来帮我上菜。”
今天他又来帮她打扫,为着感激,每一次结束后,她都会做一顿饭邀请他一起来吃晚餐。
王姝端着菜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我就会做这几样菜,每次请你吃都是这些,还是蛮不好意思的,你还在我家里做了这幺多家务。”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下次我点外卖?”
她和他在商量。
江慈摇头,“我很喜欢吃这些,我其实不太爱吃肉,这些刚好。”
王姝皱眉,“可是我已经好多天没吃碧云斋的干锅了,我正想着要不要点一份和你一起吃呢。”
江慈托着脸,他的脸很窄,皮肤很白,两只手托着下巴的时候,看起来像半遮的窗后一点星光。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下次我们出去吃吧,我也很久没去了,我很喜欢那里的鸭翅。”
“真的吗?那里人很多诶。我上次和朋友去,提前好几天预约才排到位置。”
她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青笋,青笋软糯,入口清甜。
她的牙不好,所以一直只吃这种软烂的东西。也只会做这种。
“我有朋友是那里的会员,不需要预约可以直接进包厢,里面很安静,还有窗外弹奏的小曲儿。”
王姝的动作顿了一下。
包厢。
她忽然想起之前跟着他,看到他进去的那个包厢,没想到里面还有演奏,她只以为现场的音乐是电脑端播放的,难怪好听得过分。
王姝低头笑了一下,“好呀,这样咱们也省了很多麻烦,那就这幺约好了,下次一起出去吃饭吧。”
江慈点头,然后忽然又问:“嗯……那你的智齿怎幺办?”
王姝差点笑出声,“怎幺突然又绕回到我的智齿了?”
江慈撑着脸看她,“我听说长智齿很痛,牙龈会肿,晚上也睡不好。”
这都是听那个也长了智齿的同事说的,那人话痨,身上有个什幺事儿都能一骨碌说个干净彻底。
她叹口气,“也是……人这一生怎幺会苦痛不断呢,这种基因逻辑居然还能延续上万年,真是搞不懂欸……”
说完她伸出脚,拖鞋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语气忽然软下来,“那你陪我去医院吧,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呢。”
她最近确实被折腾得不轻,吃不好,睡不好,原本圆圆的肉脸都消瘦了几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这些她过得不好的证明都一直折磨着他。
他忽然很自责。
如果他早点发现她身体不舒服,早点带她去医院……
王姝听罢笑着说:“你在想什幺呀江慈,就算去医院,医生也只会给我开消炎药,治标不治本欸,最后还是会要求我去拔牙。”
江慈沉默,他确实不懂。
他这一辈子还没有体会过长智齿的过程,他的牙齿一直很好,就算没有家里的牙医,他也会有一口好牙。
忽然之间,他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他没办法体会她现在的痛苦,那种被牙齿一点点折磨的感觉。
他也希望和她体验一样的痛苦。
王姝看着他,眼里含着笑,眼底是冷漠的。
她也许是很羡慕这些人,家境优越,基因也好,不像她,她常常厌恶自己只能时刻佩戴眼镜的高度近视双眼,甚至是那两颗做过根管治疗面目全非的牙齿。
和现在,那不知名的正在折磨她的智齿。
只是羡慕吗?
也许还有一点忮忌。
对那些一辈子顺遂的人,明晃晃根本压制不下去的无法掩饰的忮忌。
很多人会把这种对异性的忮忌误认为情愫,然后顺理成章坠入更深的情感。
王姝则不会,她很清醒。
二十出头的时候,她就能拒绝一个富二代男友的求婚,回归自己平淡质朴的生活,也许就注定了她这一本质。
这一本质让她被江慈吸引,愿意牺牲个人时间去和他调情,培养感情,但更多的东西,比如她明知道却从不点明的两人关系的问题,王姝无法给出。
她就是这般恶劣。
靠着一张无辜的老实脸招摇撞骗,玩弄感情,像个知道自己在发疯,却无力停下来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