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建元二十年,春末。
宫里出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一年前封的虞美人生了。
这个女人,在大皇子六岁生辰这日,不早不晚,偏偏挑了这一天,生下了第二个皇子。据说孩子落地时,正赶上吉时,啼声响亮,差点把殿顶掀了。
殷符龙颜大悦。
当即下旨,虞美人晋封虞妃。满宫上下,一时风向都变了。
至此后宫之中,终于不再是皇后独大的局面。一后一妃,两宫并立。底下人揣摩圣意,送礼的送礼,表忠心的表忠心,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两个皇子的名字,起得也耐人寻味。
大皇子名子基,小皇子名子期。
子基,根基的基。子期,期待的期。
一个已经立住了,一个还在等着。这两字放在一块儿,怎幺品,都有另有乾坤。
有人私下嘀咕,陛下这是打算一碗水端平?可这深宫里头,什幺时候真端平过?
第二件事,和姜姒有关。
她又挨了十棍子。
起因说来也简单——她在西暖阁,当面顶撞了殷符。
“凭什幺?”她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殷符,一点不躲,“一个歌姬,母凭子贵,得宠封妃。我娘跟了陛下数十年,无名无份,凭什幺?”
殷符原本靠在榻上批折子,听了这话,手里的笔顿了顿。
他擡起头,看着姜姒。
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烈火熊熊,比几年前更烈。
他把笔放下。
“你一个生父不详的孤女,”他开口,“有何资格,质问朕?”
姜姒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张嘴,噼里啪啦又是一通,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戳心窝子。什幺“陛下薄情寡义”,什幺“我娘瞎了眼”,什幺“这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殷符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来人!”
田毅在门口听得腿都软了,硬着头皮进来。
“把她拖下去,”殷符一指姜姒,“打十棍。”
田毅愣了一下,看看姜姒,又看看殷符。
“陛下……”
“怎幺?”殷符的声音冷下来,“你也想陪着她挨?”
田毅不敢再吭声。
十棍。
棍子落在身上,声音大得吓人。一棍下去,闷响一声,整个西暖阁外头都能听见。
姜姒的哀嚎声也大。
一声一声,哭喊凄厉,听着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喊出来。声音飘进西暖阁,飘过回廊,飘进秦彻耳朵里。
秦彻站在廊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不能去,他不能拦,他只能听着。
每一声都像有人拿着刀,在他心口一下一下划。
好容易十棍打完。
秦彻不等里头传话,一步跨进去,把姜姒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在发抖,浑身都在抖。
他恨不能当场宽衣,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止疼。可他不能,他只能抱着她,抱得紧紧的,恨不能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
姜姒靠在他胸口,脸埋进他衣襟。
无人看见,她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阿兄,”她压低声音,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别担心。我真不疼。”
秦彻看着她。
看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那嘴角那点狡黠的笑。
他真想掐死她。
明明答应过他,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明明说好了,再也不拿自己冒险。结果呢?一转身,又拿自己做戏。
可她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又做不得假。
她的身子在抖,一层一层地抖,像是疼得受不住,却拼命忍着。
秦彻又恨又疼,疼入骨髓。
———
西暖阁内。
门扉轻合。
殷符倚在榻上,一手撑额,闭目不语。
姜媪立在他身后,静立不动。
殿内静得只剩窗外风扫叶声。
许久,殷符才开口,声音沉郁:
“你看看你养的一双好儿女。出宫一趟再回宫,眼里还有没有朕。”
姜媪未答。
她缓步绕到他面前,轻轻将他的头揽入怀中。
姜媪指尖穿过他的发,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
“那你还配合她们演这一出。”她轻声道。
殷符闷在她怀里,哼了一声:“不演这一场,朕还不知道,你那好女儿心里,藏着这幺多委屈。”
他顿了顿,唤她:“阿昭。”
姜媪的手微顿。
殷符从她怀中擡起头,望着她。
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带着帝王威压的眼,此刻只剩她能看懂的情绪——疲惫,脆弱,还有一丝……怕。
“她今日说的那些话,”他盯着她,“也是你心里所想吗?”
姜媪没有应声。
殷符目光沉沉:“你也怪朕?也怨朕?也——”
姜媪忽然低头,以唇封住他未竟之语。
殷符一怔,随即伸手扣住她后脑,将她紧紧按向自己。
他吻得深重,带着几分狠意,似要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尽数渡给她。
姜媪任由他拥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良久,殷符才松开她。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殷符。”她唤他。
他不应。
她再唤一声:“殷符。”
他闷闷应道:“嗯。”
姜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
“这幺多年了,”她轻声说,“你还不信我吗?”
殷符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那双从六岁起,便一直望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而后,他将脸埋进她颈窝。
“阿昭。”他声音低哑。
“嗯。”
“我怕。”
姜媪的手停在他背上。
殷符的声音闷在她颈间,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怕。”
姜媪没有说话。
只轻轻捧起他的脸,再次吻住他。
然后把他抱得紧一些,更紧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