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背脊挺直从霍府出来。
一步,一步,踏下那几级石阶,脊背始终绷得像一杆枪。身后那两扇沉暗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隔绝了里头那片森然寂静。
她踩到最后一级石阶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台阶下,立着一个人。
秦彻。
他就站在那里,身姿笔挺,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姜姒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站到他面前。
“你怎幺来了。”
秦彻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手中那只空了的食盒上。
“姜姑姑令我送食盒来。”他说。
姜姒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阿兄,”她低声道,声音软下来,“我膝盖好疼。”
秦彻低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方才在霍府里脊背挺直、字字如刀的那个少女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膝盖疼了会喊、会扯着他袖口不放的小女孩。
他没有说话。
一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姜姒顺势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秦彻抱着她,大步走向停在不远的马车。
———
马车里铺着软榻,角落燃着一炉熏香,幽淡的香气在狭窄的空间里浮动。
秦彻先将她放在主榻上。然后他单膝跪在榻边,伸手去揉她的膝盖。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揉着,力道不轻不重。
姜姒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额角那一点细碎的汗。
“我不要这个。”她忽然说。
秦彻擡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秦彻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襟。手指刚触到领口,姜姒的手便覆了上来,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姒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然后她擡腿,跨坐在他腿上。
秦彻的呼吸,一瞬间重了。
他的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托住她的臀,将她往自己身上按。那力道有些大,大到姜姒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松开。
姜姒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侧。
“阿兄……”她轻轻唤着,一声,又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颈上,一下一下,她的身子也一下一下蹭着他,隔着层层衣料,不紧不慢。
蹭得他呼吸越来越重。
蹭得他双手深深陷进她的臀肉里。
蹭得他身体某处,早已昂然。
“阿兄。”她忽然又唤了一声,声音闷在他颈间,“可怨我?”
秦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幺?”
姜姒擡起头,双手捧住他的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像两汪水,又像两簇火。此刻那火里,映着他的脸。
“我不能动江敛。”她说,“你可会怨我?”
秦彻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双手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又按了按。隔着衣料,那昂然之处直直抵着她,抵得那样用力,那样毫不遮掩。
“你知道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无论你做了什幺,你不做什幺——无论什幺,我都不会怨你。”
姜姒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你怎幺这幺好啊,秦彻。”她轻声说。
秦彻看着她。
“你知道的。”他说。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秦彻没有说。
他只是擡起头,追着她的唇,想吻下去。
姜姒轻轻偏头,躲开了。
他又追,她又躲。
她的手始终捧着他的脸,不让他真的吻到。只是用嘴唇,一下一下,轻轻蹭着他的唇。
一触即分。
一分又触。
分分合合,若即若离。
秦彻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手用力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举着她往自己身下撞。隔着层层衣料,那昂然之处一次次撞进柔软深处,撞得她浑身直颤。
“阿兄……阿兄……”她被撞得声音发颤,双手却探进他衣襟里,摸上他的胸膛。掌心贴着那滚烫的肌肤,一下一下按着,按在他胸前那两点上。
“好想吃……”她喃喃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迷离。
秦彻双眼都红了。他不管不顾,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襟——
“姑娘。”
车外响起小厮的声音。
“江府到了。”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姜姒的动作顿住了。
她伏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擡起眼眸。
那双眼里的迷离,一瞬间褪去,露出清明而沉静的光。
她低下头,用力抱了抱他。
“等我。”她在他耳边轻轻说。
然后她开始为他整理衣襟,将他散乱的衣领理好,将那些褶皱抚平。
秦彻坐在那里,任由她整理。
只是那双手,还箍在她腰上,箍得死紧。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阿姒。”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真会折磨人。”
姜姒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染了情欲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敞开的衣襟里若隐若现的胸膛,看着他额角沁出的汗。
“那你欢喜吗?”她问。
秦彻看着她。
“欢喜。”他说。
姜姒又笑了。
“欢喜就好。”
她垂首,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秦彻阖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扶着她从自己身上起身,动手替她整理衣裙。
一件一件,细细理顺。抚平衣襟,拉直裙摆,将腰带系得妥帖整齐。
收拾妥当,他擡眸望着她。
“去吧。”
姜姒轻点下头,提起那只食盒走向车门前。
指尖触及车帘的刹那,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等我。”
身后传来秦彻的声音,清淡却笃定。
“好。”
姜姒掀帘。
车外,江府的匾额,赫然在目。
———
姜姒掀开车帘,望向那两扇朱漆大门——比霍府更显气势恢宏,门钉鎏金泛着冷光,石阶是洁白的汉白玉,连门前值守的家丁,衣饰都比寻常人家的公子更为华贵。
她提着食盒,缓步下车。
“有劳通禀,”她对家丁颔首,“姜姒求见江公子。”
家丁应声入内,片刻后折返,引着她往里走。
江府比霍府更阔大,也更见精致。假山叠翠,池沼映影,回廊蜿蜒,水榭玲珑,一步一景皆透着殷实底蕴。姜姒跟在引路小厮身后,目不斜视,步履稳如磐石。
穿过三进院落,小厮在一处雅致独立的小院前停步。
“公子就在院内,姑娘请进。”
姜姒点头,轻推院门而入。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清简雅致。一丛青竹疏朗挺立,几块湖石错落有致,石桌之上茶具齐备,旁有一盆素心兰,正开得清雅幽香。
江敛独坐石桌旁,指尖漫卷着一卷书册。
听见门轴轻响,他擡眸看来。
触及姜姒的面容,他微微一怔——只一瞬,便转瞬即逝。
随即,他唇角勾起,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眼底却有微光悄然亮起。
“哟,”他合上书册随手一放,“什幺风把你吹来了?”
姜姒面色未改,只提着食盒缓步上前。
而后,她微微俯身,行了一礼——是男子间的拱手之礼,郑重肃穆,一丝不苟。
江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姒儿,你……”
姜姒直起身,目光定定望着他。
“西南一行,多谢江公子赠粮赠马。”她声音清浅,却字字掷地有声,“若无公子相助,姒儿此行,早已寸步难行。”
江敛凝望着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院中的日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片刻后,他摆摆手,重新敛回放浪神态。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他摆手道,“坐下说。站得笔直,我看着累。”
姜姒依言落座,将食盒置于石桌之上,轻轻打开。
盒内几碟小菜精致摆盘,一碗羹汤温润透亮,旁侧还置着一壶酒。
江敛低头瞥了眼,微微失神。
“这是……”
“我娘亲手所做。”姜姒开口,“为谢公子。”
江敛的目光在那几碟菜上停留许久,而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又夹一筷,再嚼。
全程默然,只一口一口,慢慢品着。
姜姒也不言语,就那幺坐着,静静看着。
等他吃下小半,她才轻启朱唇:
“江敛。”
江敛擡眸,口中还噙着饭菜,含糊应了一声:“嗯?”
“我有话跟你说。”
姜姒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都像是斟酌过的郑重。
江敛放下筷子,取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渐沉:“说。”
姜姒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古往今来,巨富之家多如过江之鲫。可你可想过,那些富可敌国者,真正能全身而退、善始善终的,能有几人?”
江敛眸色微眯:“你到底想说什幺?”
“陶朱公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五湖。后经商,三致千金,又三散千金,富甲天下而得善终——千古仅此一人。”姜姒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更多人,又是何种下场?”
她顿了顿,续道:“汉文帝时的邓通,得天子宠信,自铸钱币,富甲一方。可景帝即位,抄家夺爵,最终活活饿死,连口残羹都无人予他。”
江敛的目光微微颤动。
“西汉成帝时的王孙氏,富可敌国,权倾一时。王莽篡汉后,满门抄斩,家财尽没,连祖坟都遭挖掘。”
姜姒擡眸望他,目光清亮却带着寒意:“这些人,哪个不曾风光无限?最终却钱散命陨,落得凄惨下场。”
江敛默然不语,石桌上的茶具泛着微凉的光。
“你知他们与范蠡的区别何在?”姜姒的声音轻轻响起,“范蠡懂进退——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更重要的,他知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才有银子;无人,银子便是催命符。”
她倾身微前,目光直视江敛:“江家如今,便站在这关口上。”
江敛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姒儿,”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今日来,是给我上课的?”
姜姒未笑,只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轻放在石桌上,缓缓推至他面前。
江敛低头看去,神色一点点凝重。
第一页,是江家西南粮栈的账目——哪年哪月收粮多少、成本几何、转手卖给官府的价格与利润,一笔一笔,清晰分明。
第二页,是与官员勾结压低粮价的书信——何时、何人、收银多少、所办何事,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第三页,是向西南流民放高利贷的记录——利息几许、逼死几人、索债手段,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似有千钧之力。
翻完最后一页,他将纸叠放下,擡眸望向姜姒,目光沉得如同浸了墨。
“你这是什幺意思?”
姜姒迎上他的目光,分毫未避:
“这些,是我在西南搜集的——江家的罪证。”
江敛不语,指节微微收紧。
“大家族最怕的,是从内里烂起。”姜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一棵参天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可若内里生了蛀虫,枝叶腐烂,再不修剪,整棵树都难逃枯死。”
“你想去剪?”江敛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不是我。”姜姒纠正道,“是让你亲自修。”
“西南的贪官污吏,我要除。江家在西南的烂账,也得清。贪者办、腐者诛,该杀的杀,该办的办。”
江敛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这是,让我自己抄自己的家?”
姜姒轻轻摇头:“不是抄家,是修枝。”她倾身再前一步,目光灼灼,“那些烂掉的枝叶,你不修,等别人来修时,便不是修枝了——是砍树。”
石桌上的茶水渐渐凉了,院内的寂静也越沉。
良久,江敛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让我做这些,我爹那边……”
“你爹那边,自有陛下。”姜姒直接打断。
江敛挑眉,语气带着质疑:“陛下凭什幺帮你?”
“凭我是姒儿,凭我懂江家的事,凭我能让江家继续做那棵参天大树——做陛下的摇钱树。”姜姒的语气笃定,目光从未动摇。
江敛望着她,那双亮如星火的眼睛里,燃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光。
他再次沉默,这一次更久,院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忽然,他低笑一声,带着别样的意味。
“姒儿,”他说,“你知道你像什幺吗?”
姜姒不语,只静静望着他。
“像一把刀。”江敛缓缓道,“一把藏而不露,不知何时便会落下的刀。”
“那你呢?”姜姒反问,“你是愿意当那任人砍伐的树,还是愿意当那亲自修枝的人?”
江敛凝望着她,许久未语。
忽然,他伸出手:“东西呢?”
姜姒一愣:“什幺?”
“你既让我修枝,总得给我个名分。”江敛的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深意。
姜姒的唇角动了动,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那是一卷圣旨。
缓缓起身,双手捧着圣旨面向江敛。
江敛也随之站起。
姜姒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字字震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治世之道,首在察吏安民。西南诸郡,地僻民贫,吏治不修,贪墨横行,百姓困苦,朕心恻然。兹有江氏子敛,家学渊源,才识明敏,素有济世之志。特命尔为钦差大臣,持节前往西南,专司察吏安民之责。凡贪官污吏,蠹国害民者,许尔先行拿问,具实奏闻。事关重大,不必拘泥常例。务使奸邪屏迹,良善得安,以副朕怀。
尔其钦哉!”
念完,她合起圣旨,双手递出。
江敛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明黄绢帛的瞬间,那厚重的分量,似也落在了心头。
“臣,”他声音低沉却有力,“领旨。”
姜姒看着他,微微俯身,再次行下一礼。
“江大人,”她道,“西南百姓,拜托了。”
江敛伸手虚扶,指尖轻触她的臂弯:
“起来。”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谢来谢去的,我看着累。”
两人相对而立,夕阳的余晖从院墙外漫进来,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缠在一起。
沉默再次笼罩,唯有风过青竹,沙沙作响。
良久,江敛开口:“姒儿。”
“嗯。”
“你说的那些人——范蠡、邓通、王孙氏,还有那些罪证,都是早就备好的?”
姜姒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是。”
“今天这一出——行礼、送饭、说古、递证据、最后拿圣旨,也是一步步算好的?”
姜姒未答,只静静望着他。
江敛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深得意味。
“姒儿,”他说,“你知道我现在什幺感觉吗?”
姜姒不语。
“感觉像被人一步一步,请进了一个笼子。”江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还是金子做的笼子——非进去不可,也舍不得说不进。”
姜姒张了张嘴,却被他擡手止住。
“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他语气认真。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擡眸望她:“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道理。”他顿了顿,“是因为你这个人。”
姜姒沉默着。
“你知道我什幺时候决定帮你的吗?”江敛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
姜姒轻轻摇头。
江敛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被打了十棍,趴在雪地里,动不了的时候。”
“那天,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你浑身是血趴在雪地里,我当时心想,这丫头,会不会就这幺死了?”
他顿了顿,续道:
“后来秦彻来了,把你抱走了。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就想,”江敛的目光温柔了几分,“以后不管你让我做什幺,我都答应。”
姜姒的喉咙动了动,轻声问:
“为什幺?”
江敛想了想,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是没见过像你这幺狠的人——对自己都这幺狠。”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柔光,“也可能是没见过像你这幺软的人。能为了秦彻,被打得浑身是血。”
他歪了歪头,带着一丝自嘲: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姜姒望着他,望着那双含笑却藏着深意的眼睛,忽然开口:
“江敛。”
“嗯?”
“谢谢你。”
江敛一愣,随即笑了,眼底的无奈散去几分:“你不是从来不说谢谢的吗?”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江敛望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圣旨,轻声念了一遍:
“钦差大臣。”他擡眸,语气带着一丝茫然,“我这辈子,从没当过官。”
“你干得好。”姜姒的语气笃定。
“为什幺?”
“因为你心里有数。”姜姒望着他,一字一句,“你知道进退,知道哪些银子该拿、哪些该散,知道江家这棵树,哪些枝叶该留、哪些该修。这样的人,干得好。”
江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目光凝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忽然,他开口:“姒儿,你心里有我吗?”
姜姒垂眸不语。
江敛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只低笑一声:“知道了。”他转身,往屋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未回头,“那顿饭,我吃了。谢谢你娘。”
“西南那边,你放心。”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郑重,“我会办好。”
至于别的……
话未说完,门被轻轻关上。
姜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夕阳一点点沉落,院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她转身缓步离开,走到院门处,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门依旧关着。
收回目光,她继续前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