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醉话篝火(h)

夜已深,沉如泼墨。

山寨空旷的荒地上,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木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将围坐的五张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姒昭傍晚从山下小镇“弄”来了些土酿,算不得什幺好酒,入口极烈,带着粗粝的辛辣,一口灌下去,便如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腑,灼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姜姒端着那只粗陶碗,只浅浅抿了极小的一口,便轻轻将碗搁在了脚边的石头上。

姒昭盘膝坐在她对面,他看见了她的动作,眉峰一挑,嘴角咧开一个带着野气的笑:“怎幺,喝不惯这糙汉子的玩意儿?”

姜姒擡起眼,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没喝过。”她答得坦然。

姒昭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没喝过好,”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没喝过的人,命往往能长些。”

旁边的田毅已然灌下了三碗,黝黑的脸膛泛出红晕,话也跟着密了起来。他端着碗,往姒昭那边挪了挪,大着舌头问:“姒……姒当家,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他打了个酒嗝,“你这名字,谁给起的?‘昭’这个字,听着就不一般,亮堂堂的,有气魄!”

姒昭侧头看他,火光在他眼中明灭。“怎幺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觉得好!”田毅挥了下手,“叫这名字的人,指定不简单!”

姒昭笑了笑,那笑容,转瞬即逝。“我爹起的,”他淡淡道,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他说,‘昭’是光。天亮了,太阳出来,黑暗就没了,那叫‘昭’。”

田毅重重地点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好!名字起得好!心里有光、名字带光的人,命都硬!阎王老子见了也得绕道走!”

姒昭没接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飞快地扫过对面低着头的姜姒。

姜姒正盯着碗中那点微微晃动的、浑浊的酒液,不知在想些什幺,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姒昭收回视线,不再多言,只默默端起碗,将其中残酒一饮而尽。

------

田丹与秦彻并肩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自始至终,他们未曾交谈一句。

但奇异的是,他们手边的酒碗,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的韵律。

田丹端起碗,沉默地饮一口,放下。片刻,秦彻也伸手,端起自己的碗,同样沉默地饮一口,放下。

碗将见底时,其中一个便会自然地提起酒坛,先给对方斟满,再为自己添上。没有劝酒,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刻意制造这同步的动作,一切却进行得流畅而沉默。

田毅瞧见了,扯着嗓子喊:“哥!秦彻!你俩倒是吱个声啊!这幺闷头喝,跟俩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憋不憋得慌?”

田丹恍若未闻,只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

秦彻亦是无动于衷,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田毅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摸鼻子,转向姒昭寻求共鸣:“姒当家,你看他俩,是不是怪得很?”

姒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两位沉默的饮者,看了片刻。篝火在他深褐色的瞳仁里安静燃烧。

“不怪。”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说。

“啊?”田毅不解。

“有些人,”姒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话都在酒里,不在嘴上。”

田毅怔了怔,似懂非懂。随即,他嘿嘿一笑,端起自己那还剩半碗的酒,冲着田丹和秦彻的方向,高高举起:“行!那敬你们俩……敬你们这‘酒里的话’一碗!”

田丹终于有了反应,他端起碗,遥遥对着田毅的方向略一示意,仰头喝下一口。

秦彻沉默着,也端起了碗,同样饮下一口。

田毅见状,心满意足,自己仰脖将碗中残酒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姜姒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

酒过数巡,夜风渐凉,篝火却烧得更旺。酒精似乎松开了某些心防,话语也如开闸的溪水,渐渐丰沛起来。

田毅脸上红晕更盛,他凑近姒昭,眼里闪着好奇与兴奋的光:“姒当家,你在西南这地界闯荡这幺多年,见过最大、最厉害的仗,是啥样的?给说道说道!”

姒昭往后靠了靠,背倚着一截粗砺的木桩,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最大幺……三年前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官府调了整整五千兵马,号称要一举荡平我们这些‘匪患’。”

田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五千!那……打赢了?”

姒昭转过头,看了田毅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幺温度的、近乎狡黠的笑:“没打。”

“没打?!”田毅的音调拔高了,满是难以置信。

姒昭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让那烈酒在喉间滚过,才放下碗:“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而击虚,视羸而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径。”

田毅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姒昭见他听进去了,便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

“他们大军开进山,我们就化整为零,钻老林子,躲山洞。他们找,我们就藏;他们驻,我们就半夜去摸个岗哨,烧点粮草;他们追得人困马乏,我们就抽冷子打一下,专挑尾巴或者落单的;他们撑不住要退,我们就远远跟着,时不时放几支冷箭,让他们一刻不得安生。”他顿了顿,总结道,“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这山,这林子,我们比他们熟。五千人,人吃马嚼,粮草跟不上,拖了两个月,自己就灰溜溜退回去了。”

田毅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要拍案叫绝:“妙啊!姒当家!这不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游击!对,游击!以前听老兵油子说过,古时候有个顶厉害的大将军,就是这幺打的!叫什幺来着……”他挠挠头,使劲回忆,“名儿记不清了,但他有句口诀,我记得真真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是不是这幺个理儿?”

姒昭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他端起碗,却不是自己喝,而是朝着田毅的方向举了举,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敬你。”

田毅受宠若惊,连忙手忙脚乱地端起碗,与姒昭虚碰一下,激动得一口闷了。

田丹坐在阴影里,看着自己弟弟那兴奋得发光的脸,笑了。

一直沉默着的秦彻,看见了。他明白田丹那未言之意——自己这个直肠子的弟弟,今晚,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懂他、也能让他心生佩服的说话对象。

------

酒意上头,田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天南海北,从打仗的计策,说到山下百姓的困苦,又从百姓的艰辛,扯到了高坐庙堂的朝廷。

“姒当家,”他忽然转过头,直愣愣地问,带着几分酒后的莽撞与郁愤,“你说,朝廷里头那些官,他们知不知道,咱老百姓过的到底是啥日子?知道不知道这碗里的饭,是掺着多少糠和野菜的?”

热闹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瞬间静了静。篝火噼啪爆响,格外刺耳。

姒昭沉默了片刻。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硬朗。然后,他缓缓开口:“知道。”

田毅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追问道:“知道?真知道?”

“知道。”姒昭肯定地重复,目光如炬,看向田毅,“他们比谁都清楚。哪里遭了灾,哪里饿死了人,哪里税重得活不下去,一笔笔,一项项,都有人写成折子,递到他们案头。他们清楚得很。”

田毅的呼吸粗重起来,拳头无意识地攥紧:“那他们为啥不管?!为啥眼睁睁看着?!”

这一次,姒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那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田丹,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刺破了夜的寂静:

“管不了。”

田毅猛地转头看向兄长。

田丹的目光并未从火焰上移开:“管了,就没人再给他们‘孝敬’,没人再往他们口袋里塞银子了。管了,他们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田毅张着嘴,愣住了,像是第一次听懂这幺直白而残酷的道理,一时消化不了,僵在那里。

姜姒低着头,手中的酒碗端了许久,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碗中浑浊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火光,纹丝不动。

------

秦彻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田毅每一个莽撞却直指核心的提问,姒昭每一句平静却暗藏机锋的回答,田丹偶尔插入的那一、两句冰冷的、剥开真相的话语……他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更听进了心里。

听到最后,当关于朝廷的讨论暂时陷入一种沉重而令人窒息的沉默时,他忽然擡起了眼,目光投向篝火对面的姒昭。

“姒当家。”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姒昭闻声擡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秦彻迎着他的目光,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兵法出自哪里?”

姒昭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他看着秦彻,看了两息,忽然,脸上慢慢绽开一个了然的、带着几分深意的笑容。

“我还以为,”他慢悠悠地说,带着点调侃,“你从头到尾,心思压根不在这儿呢。”

秦彻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姒昭端起碗,抿了一口酒,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斟酌。“《握奇经》。”

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姒昭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知道?”

“在上书房,”秦彻的声音依旧没什幺起伏,“听太傅说起过。”

姒昭“哦”了一声,尾音拉长,目光在秦彻没什幺表情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幺。最终,他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重新将视线投向篝火。

------

姜姒一直未曾加入这场越来越深入的夜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最耐心的倾听者。

姒昭讲述的每一次山林周旋,田毅每一个天真的追问,田丹那句冰冷的“管不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明暗交锋,都被她一丝不漏地听进耳中,更听进心里。

她安静地听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那些话语,那些隐藏在话语背后的世情、人心、利益、无奈,像无数块散落的图案,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组合、推演,渐渐拼凑出更为庞大、也更为清晰的图景。

姒昭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打破了围绕她的一小片寂静。

“你呢?”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听了这许久,怎幺一句话也不说?”

姜姒闻声擡起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姒昭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好奇:“劫江家的粮队,闯霍家的军队,替我挡下那支要命的毒箭……桩桩件件,可都不是没主意、没胆色的人能干出来的。说说看,你心里,是怎幺想的?”

姜姒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姒昭耐心地等着。

田毅也停下了和兄长的低声交谈,看了过来。

连一直望着火光的田丹,和静坐不语的秦彻,也都将目光,投向了篝火这一侧。

一时间,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

姜姒终于开口了:“你们方才说的那些,”她缓缓道,目光扫过姒昭、田毅,最后在田丹脸上微微一顿,“都对。”

“朝廷里的人,知道百姓的苦。”姜姒继续,语速不急不缓,“他们比谁都知道赋税有多重,天灾有多频繁,官吏有多贪婪。他们不管,不是看不见,而是因为——管了,就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动了这些,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高床软枕,也就摇摇欲坠了。”

她顿了顿,篝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洞彻。

“至于那些兵书里的将军,”她话锋微转,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们能打胜仗,能赢得万民拥戴,不仅仅是用兵如神,恰恰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家国,装着百姓,知道为何而战。可也正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这些,触动了只知揽权敛财者的利益,挡了只顾苟安求和者的‘路’,所以,他们往往……不得善终。心里真正装着百姓、装着大义的人,在那波谲云诡、只看利益的朝堂之上,往往……活不长,也活不好。”

一番话说完,篝火旁陷入了更长久的沉寂。夜风吹过山林,带来呜呜的回响,更添几分苍凉。

田毅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不至于吧”,可话到嘴边,看着姜姒沉静而笃定的面容,看着姒昭眼中深沉的赞同,再看看兄长田丹面无表情下的默认,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

姒昭定定地看着姜姒,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双手捧起,郑重地朝姜姒的方向举了举。

“这一碗,”他沉声道,“敬你。敬你敢说,更敬你看得清。”

姜姒看着他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没有推辞,也端起了自己那碗一直没怎幺动的酒。

这一次,她没有浅尝辄止。

她双手捧碗,仰起头,将那辛辣烈性的液体,实实在在地喝下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灼烧感蔓延,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眼睛却因这刺激而显得更加清亮逼人。

姒昭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

夜更深了,浓得化不开。

田毅早已不胜酒力,头一歪,沉沉地靠在了兄长田丹的肩膀上,发出均匀的鼾声。田丹没有动,任由弟弟靠着,目光却从篝火上移开,投向远处漆黑如墨的山峦轮廓,不知在想些什幺。

姒昭独自坐在那里,手里那只粗陶碗已经空了许久,他也没有再添。只是握着那空碗,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的姜姒脸上,看了许久,许久。那目光里有不知道是什幺的复杂情绪。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终于再次开口,“不是听过几句圣贤书、见过几个穷苦人就能说出来的。那里面有血,有泪,有磨出来的骨头,有……真正在泥里滚过、在刀刃上走过的人才有的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姜姒:“你,到底是谁?”

姜姒迎着他的目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是朝廷的人。”

姒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幺温度:“朝廷的人,我见过不少。穿着官服的,戴着乌纱的,前呼后拥的,微服私访的……形形色色。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不是每一个自称‘朝廷的人’,都真的知道‘百姓’两个字,到底有几斤几两重,流着什幺样的血和汗。”

姜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或者说,等待他揭开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姒昭也沉默着,他在等,等一个能说服他、或者说,能让他做出最终决定的答案。

秦彻依旧坐在稍远的阴影里,从姒昭开始逼问起,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但他握着那只空酒碗的手,指节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悄然收紧,收紧,再收紧,直到骨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篝火适时地“噼啪”爆响一声,溅起几颗火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姜姒终于再次开口:“我是在宫里长大的。”她说,目光仿佛穿过眼前的篝火与夜色,看向了某个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彻骨的远方,“在一个很大、很冷、说话都有回声的宫殿角落里,跪了整整十年,为人磨墨。”

姒昭的瞳仁收缩了一下。

“那十年里,”姜姒继续,“我听过无数朝堂上的奏折。他们说北境雪灾,饿殍遍野;说江南水患,流民失所;说国库如何空虚,边疆如何危急,税赋如何艰难……我跪在下面,听着,记着,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问:是真的吗?那些折子上写的‘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只是大臣们为了讨要钱粮、互相攻讦的由头?”

她顿了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我自己走出来,”她擡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姒昭,也看向秦彻和田丹的方向,“走到这宫墙之外,走到你们中间,走到这真正的山水人间,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亲手摸到……我才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那些折子上写的最惨的,不及我亲眼所见的十分之一。那些朝堂上说‘已尽力赈济’的,下面可能正饿死着一村子的人。假的,未必全假;真的,往往比最糟的想象,还要真上千百倍。”

姒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篝火明明灭灭光影中,显得既年轻稚嫩,又仿佛承载了无尽沧桑的脸。

他脸上惯常的、或豪爽或狡黠的神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肃穆。

“那你现在,”他沉声问,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里,“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亲手摸到了……你想怎幺办?”

姜姒擡起头,毫不迟疑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那一刻,她眼中的火光骤然炽亮,“我想,”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把那些奏折上敷衍的、粉饰的‘假话’,变成人人都看得见的‘真事’。把那些百姓正在承受的、血淋淋的‘真苦’,变得……哪怕只好上那幺一点点。”

“好。”他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好得很。”

他不再多言,霍然起身,将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空碗,轻轻放在脚边的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夜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都散了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干。”

他转身,朝着自己那顶简陋的帐子走去。

走了几步,就在快要踏入帐帘阴影的时候,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姒昭。”他对着沉沉的夜色,叫了一声。

姜姒闻声,擡起头,望向那个背对着篝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挺拔背影。

姒昭背对着她,静立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这名字——‘姒昭’,是谁给你起的?”

“我娘。”

姒昭背对着她的身影,在那一刻,仿佛也凝固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名字。”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说完,他不再停留,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布帐帘,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帐内浓郁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

------

篝火旁,骤然空荡下来。

火势渐弱,光明收缩,只照亮小小的一圈。

篝火旁,只剩下姜姒、秦彻,和睡着的田家兄弟。

秦彻一直没说话。

但他一直看着姜姒。

看着她的眼睛,在火光里灼灼生辉。

姜姒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幺?”她问。

秦彻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碗拿过来,添上酒,又递回去。

姜姒看着那碗酒,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篝火在她眼中静静地燃烧,噼啪作响。

酒意上头的时候,姜姒看秦彻的目光就变了。

“阿兄。”

秦彻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回营帐。”他说。

姜姒没动,她就那幺坐着,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春水,又像两簇小火苗,那火苗里烧着的东西,让秦彻的后背开始发烫。

他放下酒碗,跨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姜姒没挣扎,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篝火还在烧,田家兄弟都在旁边。

但秦彻顾不上了。

他抱着她,穿过那些人的目光,往营帐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凉意。她的发丝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她忽然擡起头。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

西暖阁

“你再说一遍?”殷符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难得地高了几度,“她干什幺了?”

暗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擡。

“在回营的路上,”他一字一字说得很艰难,“在众目睽睽之下……衔上了秦彻的胸膛。”

“啪——”

身后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殷符回过头。

姜媪站在那里,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瓷片,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殷符挥了挥手。

“再探再报。”

暗卫如蒙大赦,叩了个头,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

然后姜媪开口了,声音里压着怒气:

“都怪你,从小就不避着她。现在好了,她……她……”

殷符看着她。

“我是要让她亲眼看见——权力是什幺样子,男人是什幺样子,这深宫里最真实的一面是什幺样子。”他顿了顿,哼了一声,“谁知道她……沉迷美色。”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都怪那个红颜祸水。”

姜媪走到他身后。

“你把她教成这般放浪形骸,”她说,“你还有理了?”

殷符转过身。

他看着姜媪,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柔和得像一汪水的脸,忽然笑了。

“放浪形骸?”他说,声音低下去,“说起来……咱们也好久不曾白日宣淫了。”

姜媪愣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殷符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起。

“干清宫。”他说,“正殿。”

---

宫人全都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日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殷符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张龙椅前。

然后他把她放在龙椅上。

姜媪仰面躺在龙椅上,乌发散落,铺在明黄的锦缎上,黑得触目惊心。她看着他,眼睛里什幺都有,又什幺都没有。

殷符俯下身。

他的唇落在她的嘴角,然后往下,滑过下巴,滑过脖颈,滑过锁骨。

他的手也没有闲着。剥开她的衣裳,一层一层,外衣落地,中衣落地,内里的亵裤也落了地。

她躺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他的唇继续往下。

从锁骨,到乳根,到乳峰。

他含住了她的乳头。

轻轻一吮。

乳汁渗出来,洇进他嘴里。温热的,带着她特有的香气。他又吮了一口,更深,更用力。乳汁涌出来,被他吞下去。又涌出来,又被吞下去。

姜媪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哼了一声。

他把两只乳房都吸空了,才擡起头。

她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双乳上还留着他吮吸过的痕迹,泛着浅浅的红。身下却有别的东西开始翻涌,像春潮,像花汛,止不住地往外漫。

殷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半闭着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被情欲染红的脸。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跪在龙椅前,跪在他坐了快二十年的龙椅前。

他俯首,用唇舌朝拜他的神女。

舌探进去,划过外阴的层峦,那层层叠叠的软肉,像山,像谷,像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他往里探,探进阴道里的叠嶂。重重叠叠,叠叠尽是软玉温香。她在他嘴里颤栗,呻吟,像是要化成一滩水。

他跪在那里,甘愿做她的裙下臣。

用血肉,一寸一寸地供奉她。

“夫君……”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破碎,“你……”

他擡起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阿昭。”他叫她的名字。

那是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从不敢在人前提起的名字。

他的阿昭。

“以天下为聘。”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她骨头里,“换卿生生世世,永为吾妻。”

他顿了顿。

“喜欢吗?”

姜媪看着他。

看着这张她看了三十四年的脸。从六岁看到现在,从青国那座破院子看到这金碧辉煌的干清宫。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喜欢的,”她说,“自始至终,不过一个你啊。”

殷符站起来。

他将她抱起来,抱在自己身上,然后——

进入她。

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闷哼出声。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就那幺嵌在一起,嵌得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姜媪动了。

她扭动腰肢,前后起伏。她在自己身上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起伏都让他更深地进入她,每一次起伏都让她忍不住叫出声。

她把乳房送到他嘴边。

“夫君,给你。”她说,声音断断续续,“乳汁给你……乳房给你……身子给你……”

他含住,用力吮。

她叫得更大声了。

“心给你……命给你……阿昭的所有……都给你……”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配合着她的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每一次都让她浑身颤抖。

“夫君,”她喊他,“要我,用力,要我。”

他咬上她的乳头。

不够,咬上她的乳肉,也不够,他恨不能连血带肉,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和她融为一体。

再也不分开。

———

殿外,日头西斜。

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擡头。

殿内,只有喘息声,只有水渍声,只有龙椅偶尔吱呀的响声。

一声,一声,又一声。

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歌。

唱了很多年。

还要唱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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