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霍玄珩带着霍尊走出雅风阁，准备返回霍府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明黄的龙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皇帝的仪驾亲临，李承景一身玄色龙袍，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走了下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滔天的怒意。
「霍玄珩！」李承景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压迫感，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这就是霍家的待客之道？朕的妹妹，金枝玉叶的长乐公主，在京城里被人糟践得只剩下一口气，妳们霍家，好大的胆子！」
霍玄珩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陛下息怒，此事臣自会给陛下与公主一个交代。」然而，他身后的霍尊却在听到「只剩下一口气」时，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苏映兰从人群中快步走出，她手中捧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绣品，正是李承菀绣的那幅豹子图。她的眼神冰冷地落在霍尊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交代？」苏映兰的声音清冽而尖锐，她将绣品猛地展开在霍尊面前，「交代是谁辜负了谁的救命之恩！是谁错把鱼目当明珠！又是谁，将真心践踏在泥里！」
灯火下，那绣品上的金钱豹孤傲矫健，而就在豹子的后脚踝旁，一个极为精致的百合发夹图案清晰可见。那发夹的样式，那独特的纹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霍尊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脑海中轰然炸开。关外那片茫茫雪原，毒蛇冰冷的触感，一个小女孩用稚嫩的嘴为他吸出毒血，最后从自己发间摘下这个百合发夹为他止血的画面，疯狂地涌现出来。
「是妳……」霍尊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发夹，又看看苏映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无尽的悔恨，「原来是妳……原来……」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恩人是沈清越，他错了，他错得离谱！他辜负的，惩罚的，逼到绝路的，才是当年救他性命、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滚！」霍尊猛地嘶吼一声，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他转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狂似的朝皇宫的方向冲去。他要去见她，他要跪在她面前，哪怕让她亲手杀了自己，他也要忏悔！
李承景看着他失魂落魄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复杂。他看向苏映兰，后者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绣品重新收好，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这一夜，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被揭开，而霍家那道早已布满裂痕的门楣，也终于在这场大火与雷鸣之中，轰然倒塌。
皇宫的寝殿内，安神香与浓重的药味混杂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承菀躺在锦被之中，脸色透明得像一张薄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歇。她的双唇不停地翕动，断断续续地冒出些破碎的呢喃。
「好冷……豹子……别走……」那声音细得像游丝，却字字锥心，扎在霍琳琳的心上。
霍琳琳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李承菀冰冷的小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擡起头，那张平日里高贵威仪的凤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泪痕，看着一旁束手无策的年迈太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宫不管妳用什么法子，必须保住皇妹的命！」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担忧而微微颤抖，「若是皇妹有何不测，本宫要妳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太医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启禀皇后娘娘，公主她……她是心病药石无医啊！心脉亏空，油尽灯枯，老臣……老臣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霍琳琳的怒火被这句「无能为力」彻底点燃，她猛地站起身，眼底的寒光几乎要将人冻僵。
「无能为力？本宫看是妳们失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禁军的喝止声与男人粗重的喘息。随即，一身狼狈的霍尊像一头疯了的猛兽，不顾一切地冲破了殿门的阻拦，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的官袍上沾满了泥灰与火星，发冠歪斜，平日里英挺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魂。
「菀儿！」他嘶哑地喊着，目光死死锁定在床榻上那几乎没有生气的身影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挪动得艰难而痛苦。
霍尊踉跄着扑到床边，他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颤抖的手伸向李承菀，却在距离她脸颊一寸处停住了。他不敢碰，他怕自己这双沾满了罪恶与愚蠢的手，会玷污了她最后的干净。她的气息那么微弱，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菀儿……」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锦被上，迅速晕开深色的湿痕。「是我……是我混账……是我畜生不如……妳睁开眼看看我……妳打我，妳骂我……求求妳……」
李承菀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气息却更加微弱了。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吐出的字句模糊不清，却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着霍尊的每一根神经。
「发夹……我的发夹……找到了……」
这句梦呓般的话语，是认出他了吗？还是只是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霍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擡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站起身的霍琳琳，眼神里是卑微到尘土里的乞求。
「皇后娘娘……求求妳……求求妳让我……让我再跟她说几句话……就几句……」
霍琳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悲悯，只有化不开的冰冷与憎恶。她恨不得将这个男人千刀万剐，为她的皇妹报仇。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霍尊，妳晚了。」霍琳琳的声音冷得像冰，「妳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亵渎她最后的尊严。」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下令将人拖走。或许，她也希望这个男人能亲眼见证，自己是如何将一颗真心活生生逼上绝路的。
霍尊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他重新转向李承菀，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痛哭失声。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李承景大步走入殿内，他看到跪在地上的霍尊，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李承菀苍白的脸上，所有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无尽的心痛。
太医们又跪了一圈，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而床榻上，李承菀的呼吸，似乎又轻了一分。
为首的张太医老泪纵横，他伏地叩首，声音沙哑而沉重：「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公主她……脉象已散，回天乏术，请……请陛下、娘娘节哀……」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整个寝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霍尊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李承景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震，他紧闭的双眼滚下两行热泪。他没有再看霍尊一眼，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已经站不稳的霍琳琳揽入怀中。
「琳儿，我们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让皇妹……最后走得安静些。」
霍琳琳将脸埋在兄长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满是无尽的委屈与悲恸。李承景紧紧抱着她，用尽全力支撑着彼此，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这间充满了绝望与死亡气息的寝殿。殿门在他们身后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亮与希望。
殿内，瞬间只剩下霍尊一人。他擡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床上那个气息愈发微弱的女人，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颤抖着爬上床榻，将她轻轻、轻轻地拥入怀中，仿佛她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菀儿……对不起……」他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蹭着她冰冷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我来晚了……我该死……妳醒过来看看我……求求妳……」
他笨拙地想用体温去暖她，却只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中一寸寸地变冷。他发了疯似的去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毫无血色的嘴唇，那吻里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的爱意。
「我知道错了……菀儿……我知道错了……妳罚我……妳怎么罚我都好……只要妳活着……」
怀中的人儿似乎有了些许反应，李承菀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那泪珠冰凉，滴落在霍尊的手背上，烫得他心胆俱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过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发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
「好暖……」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她那微弱的呼吸，便彻底停止了。
霍尊的身体僵住了，他怀抱着她，一动也不动，仿佛被时间遗忘的雕塑。良久，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皇宫深处传来，划破了整个京城的寂静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