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沈清越精心编织的谎言终于收网。她派心腹去静心苑传话,谎称李承菀的母亲忽然重病,要她立刻出府一见。李承菀心急如焚,顾不得多想,披上一件斗篷便匆匆跟着那人从侧门离开。马车却没驶向任何医馆,而是停在了京城最喧闹的『风月楼』门口。
李承菀心知不妙,转身就要跑,却被两个壮汉拦住,半推半就地带进了二楼的一间雅室。里面灯火通明,酒气熏天,几个袒胸露乳的男人正围着一个戴面具的女子嬉笑。那女子见她进来,故意摘下面具,露出沈清越那张绝美的脸,并对她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李承菀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她慌不择路地推开雅室门,却在走廊的转角处,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她擡头,竟是霍尊。他本是被沈清越用激将法骗来,说府中有宾客与苏映兰起了冲突,他心中惦记着母亲,便快马赶回,却在府门被拦下,被告知苏映兰安然无恙,而他的妻子,正在这种地方。
霍尊的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他看着浑身酒气、衣衫不整的李承菀,又看着她身后那间喧闹的雅室,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被背叛的怒火。
「妳……妳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李承菀吓得连连后退,摇头解释。
「不是的,夫君,是沈清越,是她骗我来的,我……」
「够了!」霍尊暴喝一声,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在他看来,这就是她背着自己偷会男人的铁证。他想起自己为了保护她,从未碰过她分毫,她却在这里与别的男人厮混。羞辱与愤怒烧得他失去了理智。
「我霍尊真是瞎了眼,会娶了妳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他从惩中掏出一纸早已准备好的休书,狠狠摔在李承菀的脸上,「从今日起,我霍李氏,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李承菀跪在地上,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整个人如坠冰窟。她看着霍尊那冰冷厌恶的眼神,一颗心彻底碎了。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无声地淌满了脸颊。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可笑的牺牲品。
那张冰冷的休书,像是将李承菀整个灵魂都抽走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充满酒气与嘲讽的楼里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皇宫的。当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坤宁宫门口时,守卫看着她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她不再是将军府那位柔弱的少夫人,只是一个被丈夫抛弃、无家可归的孤魂。
霍琳琳正在宫中批阅着礼部呈上来的关于祭天的典礼流程,听闻李承菀回来的消息,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迎了出去。当她看到李承菀那空洞的眼神和惨白如纸的脸色时,心猛地一揪。这不是她那个虽然内向但眼底总有光的弟妹,这是一个被彻底摧毁了的人。
她快步上前,握住李承菀冰凉的手,那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揉得皱巴巴的休书。霍琳琳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李承菀对霍尊的感情,也知道她这段婚姻过得有多委屈。她以为,至少在名分上,李承菀还是霍尊的妻子,还有个依靠。
「菀儿,回来就好,宫里就是妳的家。」霍琳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她扶着摇摇欲坠的李承菀,一步步带她走进温暖的殿内,「先坐下,喝口热茶,什么都别想。」
宫女们识趣地退下,只留下姐妹二人。霍琳琳亲自为她倒上一杯参茶,轻轻放在她手边。李承菀却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没有任何焦点,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华美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霍琳琳看着她这副愈愈寡欢的样子,心中涌起无限的怜惜与愤怒。她愤怒霍尊的冷酷无情,竟然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抛弃一个敬他爱他的妻子。她伸手,轻轻将李承菀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霍琳琳的眼眶也红了,「不管发生什么,有皇姐在,没人能再欺负妳。以后,妳就留在宫里,哪里也不去,皇姐照顾妳一辈子。」
怀里的人儿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哭嚎,而是压抑在喉间的、绝望的呜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
自从李承菀回宫后,苏映兰的心就悬着,放不下。她知道霍尊那孩子的脾气,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可她没想到,他竟会做得如此绝情。这日,她不放心,还是亲自去了趟静心苑,想替李承菀收拾些衣物,毕竟那孩子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
静心苑里空荡荡的,还保留着李承菀离开时的样子。苏映兰走进内室,一眼就看到了摊在绣架上的那幅刺绣。那只孤独的豹子已经完成,姿态矫健,眼神锐利,每一根毛发都绣得栩栩如生,可那份孤傲之中,却透着无边的寂寥。苏映兰的心,当时就酸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细密的针脚,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微小的凸起。她低头细看,发现在那只豹子微曲的后脚踝上,竟然绣着一枚小巧的百合发夹,样式精致,与关外民俗所用的别无二致。那一瞬间,所有的谜底都解开了。
原来是她……原来当年那个救了霍尊的关外女孩,竟然是李承菀。而霍尊这傻孩子,竟然一直不知道,错把沈清越当成了恩人,还因此与自己亲生的父亲起了隔阂。苏映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排山倒海而来。
她为李承菀的隐忍和误会而哭,为霍尊的愚钝和冷酷而哭,更为这段被生生错过、被阴谋毁掉的姻缘而哭。她捂住嘴,不想让哭声泄露出来,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伸出,带着熟悉的力道,将她轻轻却又不容抗拒地揽入怀中。霍玄珩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看着妻子崩溃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疼惜。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她颤抖的身体。
「别哭了,映兰。」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苏映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埋进丈夫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将所有的委屈、心疼和无助,都宣泄在这个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怀中。霍玄珩只是沉默地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前襟,眼神却越发深沉冰冷。
「这孩子!她什么都不说!但是尊儿又因为她淫乱休了她,这对她是多羞辱的事!夫君、我们得查沈清越,要不然尊儿拉不回来!」
霍玄珩怀里的妻子哭得身子发颤,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着这场荒唐的悲剧。他听着她对李承菀的心疼,对霍尊的着急,还有对沈清越的怒意,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用稳固的力道给予她支撑。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感受着她因激动而起伏的呼吸,那双总是能看透朝堂迷雾的眼睛此刻满是温柔的怜惜。他等着她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知道。」
这三个字简单却分量极重,仿佛他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等她开口。他稍稍拉开距离,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妳先别急,为夫在呢。」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清越,我早已让人盯着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她的每一举一动,都在我眼底。」
想起那个装纯装惯的女人,霍玄珩的眼神冷了几分,但很快又被温柔取代。他握住苏映兰冰凉的手,将她牵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姿态谦卑却充满力量。
「至于尊儿那个傻子,被他亲手送走的宝贝,自然要他自己亲手找回来。」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硬,「他现在被怒火和羞辱蒙了心,但真相,总会让他清醒的。」
苏映兰看着丈夫眼中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心中翻腾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有这个男人在,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她的手反握住他,指尖还带着泪水的凉意。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等。」霍玄珩站起身,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等她露出更多的马脚,等一个让尊儿无法反驳,只能后悔的时机。我要他亲自去跪下,把他的妻子请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宽慰。
「放心,我们的菀儿不会白白受这份委屈。沈清越欠她的,我会连本带利,为她讨回来。」
长乐街上的繁华一如既往,丝竹之声与行人的笑闹交织在一起。霍琳琳今日却没了往常逛集市的心思,她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裙,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郁。灵儿如影子般静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与沉郁。
在一家铺子的转角处,她们迎面遇上了同样来为李承菀挑选些安神香料的苏映兰。霍琳琳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苏映兰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带着些微的颤抖。
「娘,我正要去找妳。」霍琳琳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将苏映兰拉到一旁避开人潮,眼中的焦虑再也藏不住,「菀儿她……情况很不好。」
苏映兰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
「自从那天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吃不喝,也不睡。」霍琳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医们来了又走,都只是摇头。刚才……我进去看她,她咳出了血……娘,太医说……说她忧思成疾,心脉已经亏空得厉害,恐怕……恐怕时日不多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映兰的脑中炸开。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住。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还在绣着豹子、等待丈夫回头的女孩,竟然已经被推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不是病,那是心碎了,是活生生的被谋杀。
灵儿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苏映兰的另一只胳膊,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痛惜与自责。他恨自己无能,不能为主人分担这份撕心裂肺的痛,也恨那个造成这一切的霍尊,更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不会的……」苏映兰颤声说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才多大……她还那么年轻……霍尊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
她的愤怒与绝望让她说出了口不择言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能靠着霍琳琳和灵儿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霍琳琳忍着泪,急切地说道,「我们得想办法救她!哪怕是骗,也要把霍尊那个混蛋拉回来,让他知道真相!菀儿不能这样白白等死啊!」
她紧紧抓着苏映兰的手,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从来都最有办法的母亲身上,期盼着她能创造奇迹,从死神手里,把那个可怜的女孩抢回来。
苏映兰的声音带着无力感的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街头的人来人往,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那个女孩承受了如此多的冤屈与折磨,却选择将一切苦楚都默默吞下,这份隐忍像一根最尖利的刺,深深扎进苏映兰的心底,痛得她无法呼吸。
霍琳琳被母亲的绝望感染,眼眶再度泛红,她用力回握住苏映兰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过去。
「娘,沈清越再会藏,也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我们只是还没找到那个突破口。」她的声音还在勉强保持镇定,但那份焦急却无法掩饰,「我们不能再等了,菀儿等不起!」
一直沉默的灵儿,此刻忽然上前一步,他对着苏映兰和霍琳琳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妃,娘娘,属下有个浅见。」
两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灵儿擡起头,平静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锐利的光。
「要揪出狐狸,最好的办法,不是去寻找她的踪迹,而是去打扰她的巢穴。」他顿了顿,看向霍琳琳,「沈清越不是最喜欢晚月轩的奢华吗?不如……就让那晚月轩,从京城彻底消失。」
苏映兰愣住了,她没想到灵儿会提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办法。霍琳琳却是眼睛一亮,她立刻明白了灵儿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制造一场意外?」
「意外,或者……是人祸。」灵儿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晚月轩是霍尊亲手为她安排的,她视若珍宝。如果晚月轩出了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寻求庇护。而她最信任的人,除了霍尊,便是那些在私会所与她厮混的『公子哥』。我们只需在那里布下眼线,等她自投罗网。」
灵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层层迷雾,指出一条最直接也最凶险的路。
「一场足够大的火,足够让她方寸大乱。」他补充道,目光扫过苏映兰苍白的脸,「有时候,用正常的手段是找不到藏匿在阴暗角落里的东西的。只有用烈火,才能把她逼出来。」
苏映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宦官,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与身份不符的决断与狠厉。她知道,他说得对。温和的办法救不了菀儿了,必须用更激烈的方式,才能在那个女人反应过来之前,撕开她伪善的面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决心,「就按妳说的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