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闹的贺客,一顶蓝呢小轿,在微亮的晨光中,便将沈清越悄无声息地擡进了霍府的侧门。她那件本应是红色的嫁衣,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讽刺。整个将军府,除了几个必要知晓的下人,几乎无人察觉这位新妾的到来。
霍玄珩自那日晚宴后,便再未过问此事,仿佛那个决定娶妾的,根本不是他的儿子。他每日照旧处理着朝堂上的千头万绪,将霍府与自己的书房,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府中的气气压,因此而变得诡异而压抑。
苏映兰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院子深处,眉头紧锁。她更在意的,是李承菀的状况。那晚晕倒后,李承菀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梦里都颤抖着喊着『不要』。太医来了,也只说是郁结于心,急火攻心,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却不见好转。
霍尊在沈清越进门的那一刻,眼中确实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但他很快便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才是最好的安排,他既保全了年少时的心动,也没有真正亏待发妻。他甚至还去看了李承菀,只是看着她苍白沉睡的脸,说了句『妳好生休养,府里的事不用妳操心』,便转身去了沈清越的『晚月轩』。
晚月轩里,沈清越早已褪去了那身不合时宜的嫁衣,换上了一身柔媚的粉色罗裙。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知道,她赢了。从踏进这座府邸开始,她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爷,您来了。」看到霍尊推门而入,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娇软地扑进他怀里,声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清越等您好久了。」
霍尊抱着怀中温香软玉,感受着那份与李承菀截然不同的热情与主动,心中最后那点愧疚,也随之烟消云散。他低头,吻上沈清越的唇,将自己与那个沉疴之卧的妻子,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霍府的日子,就这样在诡异的平静中一日日滑过。苏映兰几乎每日都会去探望李承菀,亲自监督下人煎药,还带了些精致的话本和有趣的工匠玩意儿给她,想尽办法让她打起精神。对于那位新进门的沈清越,苏映兰则是视若无睹,即使在走廊上狭路相逢,她也只是冷着一张脸,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半分。
沈清越自然是将这份轻怠记在了心里,但她聪明地知道,此刻还不是与苏映兰正面硬碰的时候。于是,她将所有的恶气,都撒在了那个病恹恹的正妻身上。趁着霍尊不在府中,沈清越便会带着丫鬟,大摇大摆地踏入李承菀那个冷清的『静心苑』。
她先是假意关心地问几句身子如何,接着便会拿起李承菀的刺绣品,轻蔑地评头论足,说什么『大将军的正妻,竟只会做些这等针线活,真是丢人现眼』。李承菀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任由那些刻薄的言语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苏映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气得心口发疼。她不止一次地劝李承菀,让她把事情告诉霍玄珩,或者至少要学会反抗。可李承菀只是摇头,苍白的嘴唇里挤出一句『没用的』,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苏映兰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
最让苏映兰着急的,是她从伺候李承菀的贴身丫鬟那里得知,霍尊自从沈清越进门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静心苑,更别提与李承菀有任何夫妻之实。她一个被冷落的正妻,又得不到丈夫的庇护,在这深宅大院里,就像一朵任人践踏的无名小花,随时都可能凋零。
这天下午,苏映兰再次来到静心苑,却正好撞见沈清越坐在李承菀床边,亲手为李承菀剥着橘子,嘴上却说着最恶毒的话。
「姐姐啊,你看你这身子,弱不禁风的,爷看了都心烦。还是我好,年轻力壮,能每晚把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李承菀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苏映兰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她猛地推开房门,冷着脸走了进去。
「沈清越,妳好大的威风啊!」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烛火摇曳。沈清越正捏着一瓣橘子,准备送进李承菀嘴里,吓得手一抖,那酸甜的汁液溅了她一手。她回头一看见是苏映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娘,妳怎么来了?」她连忙站起身,福身行礼,声音软糯,仿佛刚刚那些恶毒的话语从未说出口。
然而,苏映兰的怒火岂是她这点演技能浇灭的。她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李承菀,心如刀割。这是她的儿媳,是她霍家的女主人,却在自己的院里,被一个妾室如此作践。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苏映兰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如刀,直直地盯着沈清越。
「妳叫我一声娘,我还当不起。妳做了什么,当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沈清越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想往霍尊身后躲,却想起他根本不在这里。她只能咬着下唇,眼眶迅速泛红,看起来委屈至极。
「娘,妳误会清越了,我只是看姐姐身体不爽利,想让她开开心……」
「开心?」苏映兰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表演,「妳管这叫开心?妳是觉得她死得够慢,想气死她吗?」
苏映兰的话说得极重,沈清越被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只要自己哭得够惨,这位在府中地位崇高的夫人,总会顾及霍尊的脸面。
可苏映兰已经没了耐心。她厌恶地看着眼前这装模作样的女人,转身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李承菀冰凉的手。
「菀儿,别怕。」她的声音瞬间温柔下来,充满了心疼,「有娘在,没人能再欺负妳。」
李承菀擡起头,看着苏映兰温暖而坚定的眼神,那颗被委屈和恐惧冰封的心,仿佛裂开了一道缝,涌进一丝暖流。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苏映兰替她擦去眼泪,然后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还在一旁抽噎的沈清越。
「来人!」她厉声喝道,「把沈姨娘带去院中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苏映兰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水,整个静心苑的空气都凝固了。就在下人要上前将沈清越拖出去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恳求。李承菀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苍白的脸上满是焦急,她拉住苏映兰的衣袖,不住地摇头。
「娘,别这样……我没事,真的。她……她也是爷的人,责罚了她,让爷的脸面往哪搁?算了吧,求妳了。」
看着李承菀那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维护霍尊体面的模样,苏映兰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她又是气,又是心疼。气她的不争,心疼她的傻。最后,在那双含泪的哀求眼神下,苏映兰只能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下人退下。沈清越得意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换上委屈的表情,快步离开了房间。
从那天起,李承菀便把自己更深地关在了静心苑里。她不再见任何人,包括苏映兰,只是日夜不停地刺绣。绷子上的那只豹子,线条日益清晰,眼神孤傲而充满力量,就像她心中那个遥远又陌生的丈夫。她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织进了那一针一线之中。
与此同时,夜幕下的京城,却上演着另一番景象。沈清越在霍尊就寝后,便会悄悄换上一身男装,戴上一张朴素的面具,独自溜出霍府。她熟门熟路地钻进城中一家奢靡的私会所,那里聚集了京城里最贵也最放荡的公子哥们。
在昏暗的烛光和浓烈的酒气中,她与那些男人们玩着骰子,喝着最烈的酒,言语轻佻,举止大胆。她享受着这种背德的刺激,享受着被不同男人追捧的快感,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白天在霍府所受的那份『委屈』。她与一个面容俊秀的公子哥勾肩搭背,笑得花枝乱颤,眼神却是一片空洞。
而在府中,霍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以为沈清越只是安分地待在晚月轩,对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妻子,也只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他从未想过,他心里那朵娇嫩纯洁的白月光,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堕落成一朵带毒的罂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