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景带着霍琳琳回到王府时,霍玄珩正站在厅堂之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李承景牵着自家女儿的手,然后死死盯住女儿颈侧那个浅红的印记,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连仆役都吓得不敢喘息。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但紧绷的下腭线条暴露了他极度的怒火,「您这是……来向老臣求亲的吗?」语气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审判。
苏映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色,心头一紧。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霍玄珩的衣袖,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然而,霍玄珩却纹丝不动,视线始终锁定在李承景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敢承认试试」。
「父王……」霍琳琳怯生生地开口,试图解释,却被霍玄珩一个冰冷的眼神吓了回去。
「求亲?」李承景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他非但没有松开霍琳琳的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护在身侧,直面霍玄珩的怒火。
「不,摄政王。」他缓缓道,字字清晰,帝王的气势全开,「朕不是来求亲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惊讶的众人,最后落在霍玄珩身上,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朕是来带朕的皇后回宫的。」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放在霍琳琳的手心,然后擡眼看向已然铁青的霍玄珩。
「太上皇密旨已下,琳琳是朕亲封的皇后。所以,摄政王,朕今日不是求,而是通知。」他的声音不大,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霍玄珩,那张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
「爹,娘,我此生只嫁陛下。」
霍琳琳那句带着决绝的誓言,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霍玄珩的心脏。他身形剧烈一晃,那张铁青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他看着自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为了另一个男人,竟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妳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死死盯着女儿,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的痛楚,「妳为了他,要连爹娘都不要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苏映兰看着丈夫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她赶紧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放在霍玄珩僵硬的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安抚。然而,霍玄珩却像是没有感觉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女儿那句残忍的宣言。
「玄珩,别这样,琳琳她……」她试图开口解释,却被霍玄珩粗暴地挥开了手。
「住口!」他低吼一声,红着眼转向苏映兰,眼神里满是疯狂的质问,「这就是你教的女儿?翅膀硬了,就要飞走了是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李承景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但眼底却寒光一闪。他将霍琳琳更紧地护在身后,上前一步,挡在了霍玄珩与苏映兰之间。
「摄政王,话不能这么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琳琳不是不要爹娘,而是要嫁给朕,成为这大齐最尊贵的皇后。这是她的荣耀,也是你们霍家的荣耀。」
「荣耀?」霍玄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宝贝,要去那吃人的深宫里受苦,这叫荣耀?」他猛地止住笑,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气,直直射向李承景。
「李承景,我告诉你,只要我霍玄珩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带走我的女儿!」
「爹!」
那一声哭喊,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霍玄珩燃烧的怒火,却让他心底的痛楚更加清晰。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与心碎。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妳……」他想说些什么,想斥责她的不懂事,想命令她回心转意,可所有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为一句无力的质问,「妳就要这样逼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挫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苏映兰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快步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霍玄珩僵硬的身体,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哽咽。
「玄珩,你别这样……听琳琳说完,好吗?」她轻轻晃动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我们的女儿,我们不能这样逼她。」
李承景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松开了霍琳琳的手,轻轻将她往前推了推,让她能更靠近她的父母。他知道,这个结,必须由他们一家人自己来解。
「琳琳,去吧。」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去告诉摄政王和王妃,妳的心里话。」他相信,他们是真心疼爱琳琳的,终会明白她的选择。
霍琳琳感激地看了李承景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父母面前。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爹,娘,女儿不孝。」她哽咽着说道,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但女儿心意已决,此生非陛下不嫁。求爹娘成全。」
霍玄珩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儿,身体摇摇欲坠。他伸手想要扶起她,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那个孤独而决绝的背影,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心碎。
「……你起来吧。」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准了。」
就在厅堂内的气氛凝重到极点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急切。
「爹,娘,我回来了!」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来人一身劲装,身形挺拔,眉眼间与霍玄珩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年少的英气与阳光,正是远在江南军中的霍尊。
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姐姐,和背对着她、身形僵硬的父亲,以及一旁泪眼婆娑的母亲。霍尊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疑云与担忧。他快步上前,没有去问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霍琳琳身边,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姐,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关切。他能感觉到姐姐手心的颤抖,那是一种极度不安与委屈的信号。他这一握,仿佛给了霍琳琳最后的支撑,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多了些许力量。
霍玄珩感受到儿子的归来,紧绷的背脊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回头。苏映兰却像是看到了救星,她拉住霍尊的手臂,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尊儿,你回来了……你姐姐她……」她指了指李承景,又指了指自己的女儿,语无伦次。
李承景的目光落在霍尊身上,微微眯起了眼。这个霍家的小侯爷,他在军报中听闻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此刻他看着霍尊护着姐姐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又恢复了帝王的平静。
「想必这位就是霍尊小侯爷了。」他开口道,打破了这片死寂,「朕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霍尊却没有回应李承景的话。他只是握着姐姐的手,擡起头,用一种带着敌意和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不需要问太多,光看眼前这场面,他就知道,一定是这个男人,让他最疼爱的姐姐哭了。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知是什么事,能让我姐姐跪在这里,也让我父亲背对着家人?」
霍尊那句不卑不亢的质问,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瞬间让整个大厅的气势倒转。霍玄珩紧绷的背脊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阔别数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欣慰,又有厌烦。厌烦的是,家丑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霍玄珩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绝望,多了一家之主的威严。他目光扫过李承景,最终落在儿子紧握着姐姐的那双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苏映兰见状,连忙上前拉住霍尊的胳膊,将他往身后带了带,试图隔开他与李承景之间剑拔弩张的视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对儿子强扑出一个微笑。
「尊儿,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这里的事……」她话未说完,便被霍尊打断了。
「娘,我不累。」霍尊轻轻挣开母亲的手,依旧站在霍琳琳身侧,寸步不让。他看着父亲,眼神坚定,「女儿是爹娘的心头肉,姐姐跪在地上,爹爹不理,娘亲哭泣,我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怎能安心休息?」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让霍玄珩一时竟无法反驳。他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护短与担当,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一旁的李承景,此刻反而成了置身事外的看客,他抱着臂,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家庭伦理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小侯爷果然是性情中人。」李承景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既然你回来了,正好。朕今日来,是为了迎娶霍琳琳,你们霍家的女儿,将成为大齐的皇后。这是天大的喜事,摄政王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把「反应」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刻意提醒霍玄珩,他当下的失态有多么不合时宜。这番话听在霍尊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他护姐的姿态更显坚决,毫不退让地直视着皇帝。
「陛下所言甚是,既是喜事,为何我姐姐却以泪洗面,跪地请罪?」霍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难道这就是陛下求亲的方式吗?」
霍尊那句带刺的反问,让李承景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他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侯爷竟敢当面质问于他。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冻结,连苏映兰都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将儿子拉到身后。
「放肆!」霍玄珩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惊怒。他可以自己和李承景对抗,却绝不容许儿子卷入这场漩涡,尤其是在他还没弄清状况的时候。这不是冲锋陷阵的沙场,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霍玄珩,这就是你的好儿子?」李承景却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透着森森的寒意。他踱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霍玄珩的心弦上,「不过,朕今日心情好,不与小辈计较。」
他停在霍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帝王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你问朕,为何你的姐姐以泪洗面?」李承景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你该去问你的父亲,问他为何要逼着自己的女儿,背弃心爱之人,遁入空门。」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霍尊一头雾水。他震惊地看向霍玄珩,又看看身旁泪眼婆娑的姐姐,完全无法理解这话中的含义。他只知道姐姐心仪陛下,却从未听闻过要出家的风波。
「爹,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转头问向父亲,脸上写满了困惑与焦急。
霍玄珩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李承景竟会当着儿子的面揭他的伤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开口。
「陛下,这是我们霍家的家事,不劳您费心。」他的语气冰冷,意在划清界限。
「家事?」李承景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霍琳琳身上,眼神瞬间柔了下来。他弯下腰,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琳琳已经是朕的皇后,她的委屈,就是大齐的委屈。从今往后,她的事,便不再是你的家事,而是国事。」牵着霍琳琳的手,他转向霍玄珩,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摄政王,告辞了。朕会择日再来,正式迎娶皇后。」话音落下,他牵着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霍琳琳,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