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

红烛高照,喜帕垂下,遮住了一切鲜活的色彩。这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新房,对苏映兰而言,不过是一座更精致、更华丽的牢笼。她端坐在床沿,一身刺眼的红嫁衣,像一具披着锦绣的木偶。从兄长苏映隽接过那封圣旨、眼含感激与愧疚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随着父亲在天牢中的叹息,一同死去了。

她能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那是属于霍玄珩的世界,充满了权力、算计与虚与委蛇。而她现在,是这个世界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也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最锐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她将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爱恋,都锁进了一个最深的盒子,然后将钥匙,连同她那颗还会痛的心,一起埋葬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轻微,却像重锤敲在苏映兰的心上。她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带着酒气,一步步向她走近。她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她只是霍首辅的妻子,苏家的女儿,一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工具。她不是那个会在他怀里娇嗔的映兰了。

霍玄珩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揭开喜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她不敢去猜测。良久,他才伸出手,轻轻地挑开了那方阻隔彼此的红色。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映兰。」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擡起眼,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依旧俊美无俦,依旧是那个能轻易攫取她心神的权臣。可是,她却感觉到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以及……她不敢深究的陌生。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得体的、疏离的微笑。

「夫君。」她轻声应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夜深了,您也累了吧。」

这句客套的话语,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霍玄珩的心里。他伸出去想要碰触她脸颊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映兰,真的不见了。

他收回手,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那清脆的杯碟碰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安置吧。」

苏映兰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站起身,默默地为他宽衣解带,动作熟练而麻木,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当他躺上床,她也随之躺下,刻意地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背对着他,她睁着眼睛,看着跳动的烛火,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她不要背叛他,所以她选择了不爱他。只要心死了,就不会痛了,也不会背叛了。她这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却不知道,身后的那个男人,同样睁着双眼,一夜无眠。

婚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却暗藏杀机。苏映兰完美地扮演着霍首辅夫人的角色,温婉贤淑,处事得体,将霍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朝时,她依旧是那个言辞犀利的御史,只不过,她的奏章不再针对霍玄珩,反而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与他意见相左、却对大局无伤的观点,像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每隔几日,便会有小太监悄然来到她的身边,低声说一句「娘娘有请」。这便是信号。她会找个借口脱身,然后独自走向那座阴森的御书房偏殿。每一次踏入那扇门,都像是踏入了地狱的门槛。皇帝总是坐在那里,笑得温和,问的却都是霍玄珩的密议、他的党羽、他最新的动向。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回答,挑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将一些早已放出的假消息,装作无意中泄露出去。可是,皇帝的眼神太过锐利,轻易便能看穿她的敷衍。于是,刑罚便成了家常便饭。那不是严刑拷打,却比那更折磨人。

有一次,因为她不愿透露霍玄珩与边关将领的通信内容,皇帝没有发怒,只是让人将她带到一间密室。她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然后,一滴滴融化的蜡油,准确地滴落在她光洁的手臂上。那灼烧的痛楚,让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皇帝就坐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着她手臂上迅速泛起的红肿和水泡,轻声笑道:「苏大人真是有骨气。不过,这皮肤这么𪥰嫩,烧坏了可就不好看了。霍首辅若是见了,该多心疼啊。」

提到霍玄珩,她的心猛地一抽,随即又被更决绝的冷硬覆盖。她不能说,她绝不能说。为了兄长,为了苏家,也为了……不背叛他。

还有一次,她被关在一个水箱里。冰冷的湖水慢慢淹没她的口鼻,窒息的恐惧笼罩着她。她能看到水面上皇帝冷漠的倒影,听到他模糊的声音在问:「玄珩的兵符,放在哪个府库?」

她拚命地摇头,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就在她意识模糊的瞬间,她想到了霍玄珩,想到了他那双深沉的眼眸。她不能死,她死了,谁来保护他?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了束缚,从水里爬了出来。

她回到霍府时,总是天色已晚。她会先沐浴,将身上可能留下的痕迹、血腥味,全都洗刷干净。霍玄珩有时会在书房等她,看到她进来,只会淡淡地问一句:「今日怎么这么晚?」

她总是微笑着回答:「陪几位夫人说了会儿话,忘了时辰。」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同床异梦,已是最好的形容。夜深人静时,她常常会从疼痛中惊醒,浑身冒着冷汗。她不敢动,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身边那个熟悉的男人,默默地在心里说:夫君,对不起。

而霍玄珩,又何尝不知。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她手臂上那若隐若现的疤痕,看着她在他面前永远完美的假笑。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每晚,都会比前一晚,睡得更离她远一些。他怕,怕自己失控的质问,会将她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坚持,彻底摧毁。

那是一道圣旨,一封命她前往皇家园林陪贵妃赏花的邀请。苏映兰心知肚明,这又是一场「问询」。她精心梳妆,掩去眉宇间的疲惫,换上一身浅绿色的宫装,看起来像春日里最柔弱的一抹新柳。她知道,皇帝喜欢看她这副模样,喜欢将她这种看似坚韧的东西,亲手捏碎。

皇家园林的暖阁内,薰香袅袅,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华丽。皇帝并未如常般坐在主位,而是闲适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她当日塞入体内的那枚兰麟佩。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利刃,将她从头到脚剥了一层又一层。

「苏夫人,近日气色不太好啊。」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苏映兰浑身一僵,「是霍首辅不懂疼惜,还是说……你心里藏着别的事,藏着别的人?」

苏映兰垂下眼眸,恭敬地回答:「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近日天气转变,略有不适。」

「是吗?」皇帝轻笑一声,站起身,缓缓向她走来。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合著他独有的、属于帝王的威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他停在她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擡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朕有些累了。」他凝视着她那双清澈却无波的眸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你,伺候朕歇息片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映兰脑中炸开。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比任何刑罚都更恶毒,更致命。这是要她,亲手背叛她唯一深爱的男人。

「陛下……不可!」她惊恐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在颤抖。

「不可?」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温和的假面瞬间撕碎,露出底下冷酷无情的本质,「苏映隽的官位,不想要了?苏家九族,不想要了?朕给你脸面,是你自己不要。」

他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粗暴地将她拖向内室的龙床。苏映兰拚命挣扎,眼泪夺眶而出,「不要……求求您……」她能想到的,只有霍玄珩,想到他那双曾经满是疼惜的眼睛。如果被他知道,她还怎么活?

皇帝将她重重地甩在柔软的床上,高大的身影随即压了上来。他撕开她精美的宫装,那布料破裂的声音,像是在撕裂她的尊严,撕裂她的灵魂。

「朕倒要看看,霍玄珩的女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恶毒地笑着,冰冷的唇舌印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苏映兰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冻住了,无法动弹。她闻着他身上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感觉着那陌生的、带着侮辱性的抚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像一具尸体,任由皇帝在她身上肆虐。她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羞辱,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一寸一寸地被抽离身体。她用牙齿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想,霍玄珩,对不起。从今往后,我是不配再爱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结束了这场残暴的侵犯。他满足地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布满青紫痕迹的女人,眼神里满是嘲弄。

「记住,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体,都是朕的。霍玄珩,也不例外。」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苏映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确认他已经走远,才像濒死的人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床单上那刺目的血迹与污秽,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涌上喉头。

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水盆边,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身体,皮肤都搓破了,却依旧觉得脏。她看着水中那个陌生的、被玷污的自己,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她回到霍府,夜已深沉。霍玄珩依旧在书房等她。看到她进来,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今天的她,不仅仅是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走路都有些虚浮。

「又去哪了?」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臣妾……去逛了逛夜市。」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霍玄珩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苏映兰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发现什么。可是,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淡淡地丢下一句:「早些歇息吧。」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苏映兰的眼泪再次决堤。她知道,他嫌弃她了。或许,这样也好。一个被玷污的女人,是不配站在他身边的。她这样安慰自己,却不知道,霍玄珩在转身的瞬间,早已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斑斑血迹。

他不是没有怀疑,他只是不敢深究。他怕,怕自己亲手证实了那个最残酷的可能性。他怕自己会失控,会杀人,会毁掉这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和平。

又是一个阴沉的午后,苏映兰借口出宫为母亲祈福,独自一人走在繁华又陌生的街道上。自从那日之后,她的世界便只剩下灰色,连宫墙外的阳光,都透着一股凉意。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角落,映入眼帘。那个曾经卖给她兰麟佩的神秘摊位,还在,只是摆摊的老伯,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苍老。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却被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了。「苏夫人,留步。」老伯并未擡头,只是专心擦拭着手中的一个木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苏映兰停下脚步,心头一紧。这个老伯,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贩夫走卒。

「老伯认识我?」她警惕地问道。

「京城的霍首辅夫人,谁人不识?」老伯终于擡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精光,「夫人最近……日子不好过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中了苏映兰最痛的地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想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老伯没有回答,而是从摊位下,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递到她面前。「老朽这里,有个东西,或许能帮到夫人。」

苏映兰看着那张栩栩如生、却透着诡异气息的画皮,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这是什么?」

「这叫《画皮》。」老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戴上它,你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你的容貌、你的声音,甚至你的气息,都会改变。你可以用它,掩人耳目地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者……」他顿了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用它,去接近你想接近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比如,接近皇帝,然后……」他做了个引爆的手势,轻声说:「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映兰的脑中轰然炸响。她看着手中的画皮,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离开,或者炸死?这两个选项,一个是彻底的逃避,一个是疯狂的复仇。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艰难地问道,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因为老朽与那个『故人』,也有点旧怨。」老伯的回答模棱两可,「老朽只是看不惯,好人没好报,恶人却活得逍遥。怎么选,全看夫人自己。是苟且偷生,还是摊牌一搏,夫人,老朽等你的回复。」

苏映兰将那张画皮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开。她的脑子乱成一团,离开的念头是那么的诱人,她可以摆脱一切,摆脱皇帝的胁迫,摆脱霍玄珩的嫌弃。可是,她真的能走得掉吗?她走了,兄长怎么办?父亲的冤屈怎么办?

而同归于尽……那又是多么疯狂的决定。她恨皇帝,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可是,用这种方式复仇,值得吗?她真的,有那个勇气吗?

她回到霍府时,天色已晚。霍玄珩依旧不在,他似乎越来越忙,忙到连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成了奢侈。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床上,看着手中的画皮,内心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她想到了霍玄珩,想到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有一丝难过?还是说,他会终于松了一口气,摆脱了她这个污秽的包袱?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良久,她将画皮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她做出了决定。在这场残酷的游戏中,她不能再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无论是生是死,她都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夜阑人静,苏映兰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老伯的话语,像恶魔的低语,在她脑中反复盘旋。离开,或者同归于尽。可她很快就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皇帝死,作为权臣的霍玄珩,必然是第一个被怀疑、被清算的对象。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解脱,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第三条路,在她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自己的死亡。只有她死了,这一切才能画上句号。皇帝失去了最有趣的玩具,失去了胁制霍玄珩的棋子,或许会就此罢手。而她,也能从这无尽的羞辱与痛苦中,彻底逃脱。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能保全所有人的计划。

她开始细致地筹划。首先,是父亲和兄长。她写了一封长信,将自己所有的积蓄、以及霍玄珩曾给她的那些珍贵首饰,都列了清单,托付给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她嘱咐他,一旦她有不测,便立刻带着这些东西,还有她写给兄长的另一封信,秘密离开京城,去江南寻找隐居的亲戚,远离这是非之地。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打开首饰盒,看着里面那枚属于她的墨玉佩饰,眼神温柔了几分。她将它取了出来,然后,又拿出了那枚被她视若珍宝,却又带来无尽灾祸的兰麟佩。

她没有再将它还给霍玄珩,也没有再将它藏起。她拿着那枚刻着麒麟与兰草的玉佩,用一根红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系好,然后,亲手挂在了自己的腰间。这枚本该是定情信物的玉佩,此刻,却成了她的催命符。她要带着它,带着这段短暂而痛苦的爱情,一同走向终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她擡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弯月,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随风而逝。

她想起了霍玄珩。想起他初见时的冷峻,想起他拥抱时的温暖,想起他护着她时的决绝,也想起他后来的疏离与冷漠。一切都像场梦,一场美丽又残酷的梦。如今,梦该醒了。

「霍玄珩,」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遇到你了。太苦了。」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小瓶她早就准备好的毒药。那是她在一次被皇帝用刑时,偷偷从药瓶中留下的。剧毒无色无味,一旦服下,无人可救。

她将那个小小的瓷瓶,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她已经决定,就在明日皇帝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霍玄珩的面,饮下这瓶毒药。她要用最壮烈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她知道,这会是对皇帝最大的打击,也是对霍玄珩最残酷的报复。她要让他亲眼看着她死,让他永远记住她,让他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都被愧疚与痛苦折磨。

「这样,你就再也甩不掉我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诡异而绝美的微笑。

苏映兰正准备将那小瓶毒药收入袖中,以备明日之用,窗户却突然被一阵微风轻轻推开。她惊讶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竟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青布短衫,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沉稳,正是那日摊位旁,为老伯打下手的小徒弟。

「夫人,千万不可。」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

苏映兰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瓷瓶藏到身后,冷声道:「你是何人?深夜闯入首辅府,就不怕我喊人吗?」

「喊人?」少年轻笑一声,似乎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等府里的人进来,恐怕一切都晚了。我师傅算到夫人会行此下策,特命我前来阻止。」

「你师傅?」苏映兰皱眉,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就是那位卖给你《画皮》的老伯。」少年直截了当地说道,「夫人,你可知,你手中的毒药,虽能解脱你一人,却会伤及你腹中尚不足一月的胎儿?」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苏映兰的头顶,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颤抖得不成样子,「胎儿?什么胎儿……不可能……」

她疯狂地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怀上孩子?在经历了那么多污秽之事后,她这副早已被摧毁的身体,怎么还能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夫人以为,你近来的嗜睡、呕吐,都只是心情抑郁所致吗?」少年叹了口气,语气多了一丝同情,「你与霍首辅的夫妻之实,并非只有那一次。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是你的,也是他的。」

苏映兰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与霍玄珩亲密的夜晚。那些曾被她视为羞辱、视为痛苦的记忆,此刻却像潮水般涌来,带着一股她从未察觉的、深埋的温存。她想起他粗暴中的温柔,想起他情动时的低喃,想起他……

「不……不可能……」她瘫倒在地,绝望地哭喊着,「我已经……我已经被……我怎么还能有他的孩子……我这样的身体……怎么配……」

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恶毒的嘲讽。在她决心放弃一切,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时,却被告知,她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属于她和霍玄珩的孩子。这个小生命,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却也是她罪恶的证明。

「那不是你的错。」少年蹲下身,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夫人,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来得不易。他是你与霍首辅之间,最后的牵绊。你死了,一了百了,可他呢?他要从一开始,就背负着『罪恶的结果』这个名号,在这吃人的宫里,无依无靠地长大。你忍心吗?」

苏映兰哭得更厉害了,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联系。这是她和他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血脉。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擡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少年,「我死了,他或许还能活得更好……」

「夫人,你错了。」少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霍首辅若知道你为他殉情,他绝不会独活。这场棋局,你若想结束,就不该是个牺牲者,而该是个执棋人。我师傅说,你若真想守护你想守护的人,想为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讨回公道,就收起你的愚蠢,戴上那张《画皮》,活下去。」

少年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包,递给她。「这是安胎药。夫人,选择权,还在你手上。是带着你的罪孽和牵挂,愚蠢地死去,还是带着你的爱恨和希望,绝地反击,好好活下去。」

少年说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苏映兰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包药和那瓶毒药,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只是这一次,眼泪中,除了绝望,似乎还多了一丝……求生的欲望。

苏映兰还瘫坐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那个青衣少年却去而复返,身影如同一缕青烟,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他的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木盒。

「夫人,我师傅还让我带来这个。」少年将木盒递到她面前,打开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通体漆黑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苏映兰擡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又是什么。

「这是假死药。」少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果断,「服下后,你会陷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会降到极限,与死人无异。时限三个时辰,足够让你从这座牢笼中被运出去。」

苏映兰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颗药丸。这……这是真正的出路吗?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她沙哑地问,这份超出常理的帮助,让她感到不安。

「我师傅说,他欠苏家一个人情。」少年言简意赅,没有多做解释,转而从怀中拿出另一样东西——那枚兰麟佩。

少年将玉佩放在她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一颤。

「我师傅说,郊外已经准备好了一具与你身形相仿的尸体,五官也已毁掉,无法辨认。你只需在明日的寿宴上,找个机会服下此药,然后将这枚兰麟佩,紧紧握在手中。」

少年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这个,会让霍首辅相信,你真的死了。只有他彻底相信,你的死亡才会变成定局,皇帝才不会再追查,你和这个孩子,才能真正获得新生。」

苏映兰紧紧握住那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枚承载了她所有爱恨的信物,竟成了她骗过他、结束过去的关键。想到霍玄珩看到她「尸体」和这枚玉佩时的情景,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痛。

「他……会恨我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满是痛苦。

「恨,总比一起死要好。」少年冷冷地说道,「夫人,你没有时间犹豫了。这是你唯一能保护孩子,也保护他的机会。一个以为你死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带着他的孩子,远走高飞。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少年说完,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苏映兰独自坐在房间里,手中握着假死药和兰麟佩,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以及小腹那还不明显的隆起,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

是的,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活下去。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场灾难。

「霍玄珩,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道,「这一次,是我骗了你。但请你,好好活下去。」

她将假死药和兰麟佩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吹熄了烛火。在无边的黑暗中,一个新生母亲的决心,与一个决绝女人的计划,正式成形。明日的寿宴,将是她与这个世界,告别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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