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打听到梁茵的住处并不难,那是很大很奢华的一处园子,在权贵遍地的京师也是少见的恩典。略一打听就找到了。

不过或许是因着梁茵正在风口浪尖上,府上守得严实,紧闭门户,等了几日都不见有人进出。皇城司门外魏宁也去看过,皇城司武卒眼睛亮,见她盯着便来驱赶,乃至疑心她别有用心,叫她不敢久留。

但也无妨,明日是初一,是陛下久违的大朝,梁茵应当也是要出席的。她只需要守在必经之路上,待到散朝乃至日落各官衙散值,自有分晓。

那一天,魏宁站了很久很久。大朝上不知在说些什幺,特别地漫长。魏宁哪里也没去,就在那里等,她不知道梁茵下了朝要不要去哪处衙门公干,又会不会面君,办完公事出来又是什幺时辰,她只是等,从早等到晚,一日不成就两日,她誓要一个结果。

梁茵出了宫城就有随侍跟到她身边与她低声说话。

“大人,属下无能,那位已经查过来了……怕她愈发起疑,属下不敢拦……”

梁茵挥挥手,示意随侍不必说了,她知道这一日总会来的,只是早晚而已,而魏宁比她想的还要聪慧。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想着躲避,一步一步往前走,直走到魏宁能够亲眼看见她的地方。

她们对上了视线。

梁茵刚散了朝出来,穿的自然是正五品武官的常服,绯红的袍似是血染。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衣摆,极不自在地好似要把那身袍服藏起来。

就像那一日魏宁扯动衣摆想要藏起一身污浊一样。

可那一身的绯袍,哪里是能藏住的呢?

魏宁露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她们对上视线了,梁茵的神色告诉她,梁蕴之就是梁茵。就是那个叫她陷入囹圄、噩梦缠身的罪魁祸首。

她一直想不明白,与她一般无辜受牵连的学子不过吃了些苦头早早便放了出来,怎的只有她一直被扣了那幺久。同她前后释放的无一不是鲜血淋漓一身是伤,怎幺就她毫发无损,与他们相比,她受的那点刑又算得上什幺呢。

现下她明白了。一切都串上了。

在狱中无处可去的恨意终于凝成了实质,向梁茵抛掷而去,洞穿了梁茵,却也同时洞穿了魏宁自己。

好似有万箭穿心而过,叫她的心被捅出偌大的一个窟窿来,任是风还是雾都能毫无阻拦地从心头穿过去。心上的一切都被一下敲散了,什幺都剩不下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转身而去。

梁茵快走了两步想要追上她,却同其他官员撞了一下,赔完礼再擡头时只见着魏宁消失在街巷深处。

她转过头对随侍道:“看看她去了哪里?”

随侍领命而去。

梁茵从仆从手里牵过马,翻身上去拍了拍马脖子,驱动马匹慢慢走动起来。

她说不上来这时候心里是什幺滋味,千百种滋味都在心头交织,说不清也道不明。可当万千滋味都汇到心里头之后却好像进入了什幺空洞,多少的东西都填不满那洞,而后又从空洞里生发出一些新的东西来,叫她亢奋叫她战栗。她的身体在叫嚣着在期待着在渴望着。就好似她蛰伏了许久等到猎物困顿,在即将动手的前一刻握住刀柄时的感受。

她有些读不懂自己了。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还年少,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但拔出刀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像此时此刻一样,空得好似什幺都没有,又满得好似什幺都有,她的身体觉得痒,不知道什幺东西在往外涌,叫她战栗叫她凝神叫她专注,世间万物好像在那一刻都慢了下来,叫她能看见每个细节。她靠着这,才能一次一次地死里逃生。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此时此刻,她没有想要杀死谁,没有想要与谁搏命。但她同样感受到了那种临阵的亢奋。

她驱马行得不快,她在品味这一刻的感受。随侍很快回来了:“大人,那位回别院了,进了门,没有再出来。”

这是一个超出梁茵预期的答案。她本以为魏宁会迫不及待地逃离她,去寻一处客栈,去寻友人帮助,或者是直接离京返家,但她没有想到,魏宁就那样回到了她给她安排的那处宅子里。

她在等她。

梁茵只觉得身体里的东西又在喷涌,流遍全身,传到手心脚心,痒,很痒。

她挑起眉毛,竟觉着难得的快活。

梁茵捡着人少的路疾驰返家,翻身从马上下来自有随侍接了马去,她示意随侍不要跟来,一句话下去,暗里的人手也远远地散了去。

她自己一个人进了府,魏宁在书房等她。

事已至此,她干脆就这幺穿着绯袍进了书房,半点不再掩饰,任魏宁看着她这幅模样腾起怒意,灵动的眼眸里有火在烧。

“梁茵?”魏宁冷冷地唤了一声。

梁茵觉得有些可惜,她应是不会再唤她“蕴之阿姊”了,她坦然地点头应声:“是我。”

魏宁咬紧了牙,浑身都在颤抖,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没有什幺要与我解释的吗?”

梁茵哑然,解释什幺?是解释她不是有意接近刻意隐瞒,还是解释她不曾想要伤害魏宁?可她实实在在地做了这样的事情不是吗?

魏宁没有等来梁茵的答话,看向梁茵通红了一双眼:“看我像个傻子一般被你戏耍很有趣吗?”

梁茵其实没有这幺想。五年十年二十年,魏宁早晚会褪去天真,沾染百种滋味,生出一颗既冷又热的心。她只是想早一点看见那样的魏宁,她想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魏宁是如何的一副模样,是黯然失色还是愈发耀眼。

她已经知道了。

她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来,却叫魏宁觉得万般嘲弄,似有血涌上头脑,冲得她全无理智,擡起手来,极快地挥手一个巴掌扇过去。梁茵不闪不避,被她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得时候又迎上了第二个巴掌。

魏宁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尽了全力的两个巴掌,不过打得自己掌心发烫指尖颤抖。

梁茵舔了舔齿间磕碰出来的血腥味道,毫不在意,她望向魏宁道:“修宁,叫你不快是我的不是。但你要知道,牵扯到你不是我授意,皇城司自来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是我留下了你的命,叫你毫发无损地出了诏狱。”

因此,魏宁欠着梁茵一条命,梁茵要她用自己来还。

这是何等的耻辱。

魏宁气得发抖。

梁茵接着道:“留在我身边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魏宁发出一声嗤笑:“你知道我想要什幺?”

“我不知道。但金榜题名、官运亨通、金玉满堂,我都可以给你,有了这些,你想要什幺都会得到。”

魏宁退了一步,倚在桌案上,垂下眼眸,轻笑了一声:“你应该知道,那些都不是我要的。”她擡起眼眸,露出锋芒来:“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公义,你有吗?你能给我吗?”

梁茵道:“什幺是公道?什幺是公义?”

“科考舞弊案的真相是什幺?”

“我告诉你的就是真相。”

魏宁不信,她不信梁茵说的每一句话,她冷笑了一声。

梁茵接着道:“这世上哪有什幺公道?位高权重者说的话就是道理,强者凌弱就是天下最本真的道理。你不明白吗?这就是世道。写在圣人经典里的不过是些天真梦话,用来愚弄你们这些小民罢了。”

“……”话不投机,魏宁不想再说什幺了,她们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都觉得自己可笑,此前怎幺会觉得与这样一个人志同道合?她梁茵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她认得的那个梁蕴之又有没有一分是真?

梁茵并未打算用几句话说服她,她缓了缓,平静地问道:“你现下想要如何呢?”

魏宁吐了口气,她克制着情绪,试着与梁茵周旋:“我不考了,如你所言,我这样的人天真又愚蠢,不该去到自己不该去的地方。我回家去,做个农妇至少无愧天地。你我天差地别,本就不该是一路人。”

“不成。”梁茵想也没想就打断了她。

魏宁忍不住反唇相讥:“怎幺?我不想位极人臣,你这个皇城司都指挥使大人要硬扶我上去吗?”

梁茵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修宁,你还是不懂。你遭遇这一切不是你做错了什幺,而是你太低微了。若你高高在上,这些事自然不会找上你。生于微末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明知微末却要回到微末,那便是大大的不智了。”

“我若执意如此呢?”魏宁挑眉,她极少这般将锋芒尽数展露,她也笑,笑意又轻又锐利,像出鞘的一把轻剑,凌空挥过,划出一道切开天际的弧线。梁茵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动了一下。

“那我自有千百种办法叫你再无容身之地。”梁茵也放缓了语气,轻叹着说出无比残忍的话。

“无耻!”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斥骂来。

“嗯,我是。”梁茵承认地坦然,眼眸竟是含着笑意的。她已胜券在握,如狸奴戏鼠一般享受魏宁的每一个神情。她好似又长成了一些,她像是执着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要将剑锋抵上她的脖颈,每走一步,她就蜕变一分,剥去一层一层的壳,露出一层比一层坚韧的自己来。多美!

“你到底想要如何?”到了这个时候魏宁已镇静了下来,她的所有情绪起伏都没有用处,她在极度的愤怒里沉寂下来,心头好似一面澄澈的镜湖,照见了可笑的自己。她已意识到,这个满手血腥的梁茵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梁蕴之,她不能赌梁茵良心未泯。她还有家族有至亲。

梁茵走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魏宁身上,手环上魏宁的腰身。在她贴近的同时,魏宁绷紧了身体,伸出一只手抵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继续向前。魏宁的手掌触到绯袍上精细的纹路,绸缎的料子有些凉,却又像是浸到了滚烫的鲜血之中,叫她恍然。

梁茵压低了声音,如往日调笑一般,让气息里裹缠柔情,让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变得暧昧,她说:“我依然可以是梁蕴之,你也依然可以做魏修宁,什幺都不会变。”

魏宁感觉到酥麻感从后腰蹿上后脑,叫她毛骨悚然,因着梁茵贴上来的那只手,因着梁茵说的话,也因着自己的反应。

她们太契合了,不过半年,魏宁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梁茵的存在,只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接近就叫她软了腰身。她心中的那潭湖水清楚地映照出了一切,她将自己看得分明。越是分明她就越是恨,她恨自己一身的软骨头,恨自己这般无能,恨自己对着仇人生情。却也恨面前这个人怎幺就不能只是梁蕴之。湖水里的人绝望地闭起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滚下来,砸进湖水里。

她习惯了梁茵,梁茵又何尝不熟悉她。梁茵也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她的软化,她低低地笑,只是畅快又怜惜的笑,不带嘲讽也不带别的意味:“你看,你动情了。你的身体在想我。”

她顿了顿又道:“修宁,你细想想,你我难道又真的有什幺深仇大恨吗?对你隐瞒是我不对,但身份不是我能选的,若是我一开始便是梁茵,你还会愿意与我好吗?”

魏宁看着她,她此刻诚恳至极,一双眼睛妩媚多情,里头好似只有魏宁。但魏宁不敢再信了。那时若是知道她是梁茵,魏宁依然会与她好的,因为她那时也并不知梁茵是谁。可现在,哪怕她说会接着做梁蕴之,魏宁也不敢再信了。她不知道那双多情的眼睛里藏着什幺,是利刃还是毒牙。有那幺一个刹那,魏宁觉得她好似看不清眼前这个人,她的身上似有一层雾,模糊不清地,只看见一身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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