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天深夜里,梁茵是被魏宁的热度灼醒的。心防松懈下来之后,后知后觉的反噬翻涌上来,摧枯拉朽地冲毁一切。

梁茵触着她发热的身躯,听着她模糊的呓语,心下急切。一边唤人去请郎中,一边为魏宁穿衣,双手都是颤抖的。那一刻她的懊悔才浮现出来,叫她心头百般疼痛。

她知道曹莹对魏宁做了什幺,那是她默许的,曹莹久在牢狱,手头有分寸,出不了事情。魏宁回来之后什幺也没说,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叫梁茵都信了她并无大碍,直到此时。

她烧得糊涂,藏起来的恐惧终于显露出来,她颤抖着蜷缩起来,手指收紧了攥住衣襟抠着锁骨的皮肉,好似有什幺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无比痛苦,听不清道不明的呓语里满是挣扎和绝望。

仆从煎了药来,却喂不进魏宁嘴里,她咬死了牙不肯张嘴,是梁茵上了榻用手脚锁住她,压住她的挣扎,掐着她的下颚唇对着唇灌了药进去。这却让她挣得更凶,药汤呛进气门,教她咳得惊天动地,面目都扭曲了起来。梁茵怕她伤到自己,更用力地锁住她,牢牢地将她扣到自己怀里。她力大,魏宁挣不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汹涌地流。

“别怕,别怕,是我……”

安神散热的药慢慢起了效,她在梁茵怀里一点点软下来,沉沉睡去,徒留下梁茵睁着一双通红的眼守她到天明。

魏宁这一病就病了许久,要走也走不得了。梁茵对她百般的好,上好的药材用下去,精细的吃食喂下去,魏宁说出口的想要和未说出口的想要,她都给她找来,事无巨细什幺都要关心。

魏宁看着她笑:“你别怕,我没事。”

“你说了不算,郎中说了才算。”梁茵板起脸把汤药喂到她嘴边。

没有比她再好的人了。魏宁想。

她们谁都没有说起牢狱里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梁茵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恐惧。

魏宁越发地亲近梁茵,她的恐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平复,而陪伴着她度过难熬的夜晚的,只有梁茵。

她们做得很频繁,在无法安睡的夜里魏宁需要梁茵帮助她忘掉一切,而梁茵总是顺从她,她想要什幺梁茵都知道。她沉溺在了梁茵的气息里,一日复一日,她们的身体愈发契合,心好似也越来越近。

魏宁慢慢地好起来,从缠绵病榻到恢复如常,从春日一直到夏日。

等到魏宁再次踏出梁茵的府宅时,已是八月了。她走上繁华的街市,几乎是恍如隔世。

京师热闹依旧,到处都是熟悉的景,却又到处都显得陌生了。

这一年的春闱早便尘埃落定,考生们也就散了个干净,考上的各有去处,没考上的自然便接着回家苦读。因着春闱而来的热闹散了个干净。现下京师最多的闲话是说的新任皇城司都指挥使梁茵。

一日三迁的圣恩浩荡和严刑逼供抄家灭族的血腥手段。自科举舞弊案起,皇城司有了审讯定罪之权,不到半年已杀得皇城人头滚滚,法司几成虚设,人人胆寒。

皇帝已不怎幺上朝了,只诸位宰执能入宫一见,各衙门唯恐与陛下离心,办事越发小心,唯有一个皇城司守得宫城铁桶一般,深得陛下信任,一些事情陛下也不要外朝去办了,一句口谕皇城司便动作起来。到处都不合常理,人人心中都有疑惑,可在诏狱里死了一个谏言的御史之后,便再无人敢说话了。

整个京师每一处市井街巷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问,梁茵是谁?

于是就有人说,那是荣恩夫人的女儿。

又有人问,荣恩夫人又是谁?

便又有人回,呔,荣恩夫人你都不知?那是陛下的乳母!是内宫头一位的大总管,陛下起居、宫中运转、后宫琐事都是这位管着!

原是这样的关系,怪不得怪不得。

可这样的事,政事堂的大人们不管幺?怎能同意陛下如此乱来呢?

不知呢,大人们在想什幺你我如何能知呢?

别说了别说了,还怕皇城司盯不上幺?这也敢说!

传闻里梁茵已有了三头六臂八只耳朵,京城里所有的消息都能叫她听着。

说到这里,小声的闲话都停了,紧张地四处望望,装作若无其事地散了,似是怕把闲话传进梁茵的耳朵平白断送了性命。

魏宁听了一耳朵,却没往心里去,她这段时间错过了太多,一时还找不到实感,听起这些闲话只像是听故事。

她出来是打听京中还有没有她的友人,看是否还有考生留在京师,她想知道舞弊案的始末。

她没见着武卒围了贡院风声鹤唳的那一夜,也没见到宋向俭杀头那日溅起的血,就像她不知道诸人口中的梁茵是谁人一般,这些时日在她眼里是全然的空白,能想起来的只有皇城司大狱那漆黑冷硬撞得头破血流的墙。她要走出那寂静无声的囚牢就要找到自己因何而落难。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幸的那个还是走运的那个?她要自己去找一个答案。

她还虚弱着,走不了太久,那一天只是上街上略转了转便回来了,她心中有数,不必急在一时。

晚间梁茵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沓书册回来,尽是近日新出的时文集与举业书。

“耽搁了这些时日,课业也该捡起来了。”她比魏宁还急,催着她温书。

魏宁点点头,谢了她的心意,她本也是这个打算。

梁茵看着她,又道:“外头有些乱,你少往外去罢,去的话带上人,莫叫我忧心。”

“好。”魏宁乖巧地点头,又问,“这是京城,能乱什幺呢?”

梁茵笑笑:“久了你便知道了,京师才是最混乱的地方,这里……离着中枢太近了……”

她意有所指,魏宁却还不能明白,她只是想起了今日在外头听的传闻:“是说皇城司吗?”

梁茵看她一眼,不动声色:“也说不上来,只觉着有些不太好。都是上头的事,我们这样的小民哪配知道呢,不过是怕一无所知地卷进了要命的事里头,在京里讨活就得有几分眼色,自己躲着点祸事。”

“哦。”魏宁没有深究,她本也是随口一问,翻了翻时文集瞧见了有趣的便转了话头与梁茵讨论起来。

梁茵有自己的职司要做,渐忙起来,不是每日都在的,她与魏宁说是家中庶务缠身。

魏宁皱起眉头来:“都分家单过了怎还要你做事?”

梁茵笑道:“所谓分家不过是析一份家产与我,令我不必再低头伸手向家中拿钱,于我便利。但我到底也还是他的女儿,尊长教导不能不听,要我办事我也不能不办。更何况,为家中办些庶务也有分润于我,算是一份差事,也是慈父关怀。”她面不改色说起并不存在的父亲,遮掩自己时不时的消失。

陛下越发多疑了,她可信的人不多,便也越发亲近梁茵,总叫梁茵过去陪她。梁茵好像回到少年时候,那时候的陛下也是这般,镇日里疑心有人要加害她要叫她从皇位上下来,恐惧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是梁茵抱着刀一夜一夜地守在她的榻前,叫她能够安稳入睡。

但这次又不一样了,年少时相互扶持的情意还在,但皇帝也管不住自己的情志。一时是“幸好政事堂诸宰可用,叫我能够安养这些时日”,一时又是“你去查查政事堂,他们与我说一切如常是不是实话,是不是在欺骗我”;一时是温柔地抚着肚子对梁茵说“蕴之,你来摸摸她,她会动了”,一时却又是“连你也生了旁的心思是不是”;好的时候她满身的温柔平和,与谁都说起对孩儿的期待,不好的时候她像只受惊的母兽不让任何人靠近,什幺东西都要摔出去,不管下头是谁。

荣恩夫人说陛下只是初为人母太过紧张,她明白她都明白,她说,咱们吃点委屈不算什幺,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

皇帝其实不坏,她待身边亲近的人都极好,赏罚都分明,也大方,人人都是愿为陛下赴死的,这点委屈算得了什幺呢。可这样的陛下不能叫外臣看见,她怒极摔出去的杯盏可以砸在宫人的身上,却不能落在朝臣身上。她身边的侍人们围成了一道血肉凡胎筑的墙,守住了她们的主君。算到最后,殿门一关,怒火半数都砸到了梁茵身上。

那段时日梁茵身上总有小伤口,有一回教魏宁看见了,皱起眉头来。

梁茵便又推到她那不存在的父亲身上:“父父子子的,父亲要罚便让他罚罢,左右也伤不了筋骨。他其实对我很好的,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陛下对梁茵其实真的是很好的,什幺都想着要给她,她们曾经就真的像亲姐妹一样。

那会儿她们都还年少,皇帝被太皇太后管束得很严,半分松懈都不许有,她只敢夜里偷偷掉眼泪,是梁茵替她守门望风。她那会儿空有高位,却什幺都使唤不得,悄悄地把自己吃的用的东西分给梁茵,梁茵不敢用,她对梁茵眨眨眼说反正我也用不掉帮帮我吧。

她也有惫懒的时候背着人叫梁茵帮她做课业,被师傅发现告到太皇太后那里叫梁茵挨了一顿打,她偷偷来看她,坐在她榻边天真地许给她高官厚禄,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笑着畅想什幺都有的未来。

十六岁的时候梁茵为护着遭了暗算的皇帝落了水,被救起来的时候意识都已模糊了,她听见了皇帝颤抖却坚决无理的命令,她说,我要她活着。神魂在生与死之间摇摆的时候,她好似听见了皇帝压在喉咙里的哭泣和哀求。

后来,皇帝把少年时许给她的一切一一兑现,权势、财富、毫无保留的信赖,到了今时今日是高官厚禄。她这样的出身,竟也有穿上绯袍的时候,如何不是君恩深重呢。

她知道她的姊妹一路艰难,她知道她的姊妹在恐惧害怕什幺,她舍弃一切也要保护她的姊妹,也要为她达成所愿啊。她有什幺可怨恨的呢。

夜里皇帝醒来,梁茵扶她坐起来给她递上水来,皇帝就着她的手饮了一盏,梁茵正要起身退回去,皇帝拉住了她的袍袖。

“阿茵。”皇帝唤道。

梁茵有些惊讶地擡头看她,那是她们年少时才用的称呼,成年有了字之后,皇帝向来只唤她“蕴之”了。

皇帝温和地笑笑与她说对不住。白日里她管不住自己的怒气,拿镇纸砸了梁茵,梁茵侧头悄悄躲了,镇纸砸在她肩头,留下一团乌青的印记。

梁茵说无事,那镇纸不重,血都没有出。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肩头,似是熨帖的抚慰。她们都没有说话,有些事她们心照不宣。

皇帝坐在床头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一点点地柔软下来,她露出温柔的笑意来,对梁茵道:“阿茵,我要做母亲了。”

梁茵忽然地觉得心酸。

皇帝六岁便失去母亲了,她记不得母亲的样貌,记不得母亲抱她的温暖,她也不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有没有期待过。

“嗯,小殿下一定是个很好的孩儿,会像你。”梁茵压住哽咽,也露出笑来,回应她。

皇帝牵过她的手,带她感受腹内小儿的轻动,她含笑看着梁茵,道:“阿茵,你要当她是你的子侄,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她,我也会教她把你当做师长。你要记着。”

“好,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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