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空调开得极低，空气带着消毒水和塑料管的冰冷气味。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沈屿躺在床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脖子以下完全没有知觉。
脊髓损伤，C4以下截瘫。
医生的曾经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可能永久性。连最基本的翻身、擡手、咳嗽都做不到。气管切开，呼吸机规律地“嘶——呼——”作响，每一次机械的送气都提醒他：你现在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他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
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眼皮偶尔眨一下，睫毛颤得厉害。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鬓角流进头发，又被护士用棉签抹掉。他想说话，想骂，想求饶，想喊“救我”，可喉咙里只有气管套管发出的“咕噜”声，像被活活掐住的野兽。
意识清醒得可怕。
他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低声交谈、监护仪“滴滴”的心率报警。他能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床头柜上那束已经蔫了的白菊、墙角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他甚至能感觉到护士给他翻身时身体被挪动的屈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肉块被随意摆弄。
每一次护士进来换尿袋、擦拭身体、检查压疮，他都想闭眼，可眼皮抖得更厉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陌生人触碰他最私密的地方，听着她们用职业化的平静语气说“沈先生，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想吐，想尖叫，想把自己从这具废墟一样的身体里拽出来，可什幺都做不到。
只有眼睛在动。
疯狂地、徒劳地、绝望地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屿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门口的人是吴喜安？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弧度，甚至连下巴那个小小的弧形酒窝都一模一样。如果把吴喜安的照片调成黑白，再把光线打得冷一点，几乎可以直接重叠上去。
但也仅仅只是“像”而已。
吴喜安是那种软绵绵的、没棱没角的憨厚长相。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没睡醒的小狗，嘴角习惯性上翘，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被生活揉软了的面团，随便谁都能捏一把。他笑起来时，脸颊上有浅浅的婴儿肥，声音也带着点鼻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而面前的女人，下颌线条清晰而锋利，脖颈细长，锁骨从风衣领口露出来，像两条浅浅的沟。
她站着的时候，肩膀收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根钢条。走路步子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节奏，不拖泥带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
她在病房门口站定，目光落在沈屿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屿的眼球死死盯住她。
这是？吴喜安？
不是，这绝对不是吴喜安，吴喜安已经消失一个多月了，不可能一个月就变得这幺多，那这个人是？吴喜安的家人？难道她也是来找我报仇的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