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午间。
明亮却略显拥挤的教师办公室内,穿着各异的教师们七嘴八舌笑容洋溢互相带笑交谈……谢知芳坐在东北角离门最远的办公位上,面前教案、试卷堆叠成山。
她没有参与到同事们的日常闲聊中,只是埋头批改着学生们的作业,眉头紧锁、面带愁容,忙得没一刻空闲。
突然,一杯橙色果汁被放到她面前,遮挡住她看向试卷的视线。
“谢老师,您也太辛苦了,歇歇吧……教师也是人,也是要劳逸结合的——长时间工作不休息就算是机械也会坏掉,更何况是人呢?你如果‘坏掉’,学生们不就没人带了吗?”
谢知芳停下手中的笔,擡头看了眼给自己递果汁的半白头发女人:“啊?好……谢谢陈老师,我会注意的。”
“我在这学校教了半辈子书,要不是谢老师你呀,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可以擡起头来做人的,”被称作陈老师的女人爽朗地笑了笑,“这次月考我们班的成绩把何玲的尖子班都比过了,真是不容易呀,你这个班主任可是功不可没。”
“不不不……”谢知芳尴尬地赔笑,“陈老师过誉了,这是全班同学和各科老师大家的荣耀,并不是我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
“谢老师你就是太谦虚,”陈老师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却又一转话锋,“对了,有件事我要和你说说……你那弟弟谢知真,有点奇怪。”
“什幺?”谢知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弟弟,他惹什幺事了吗?”
“没有没有……就是,我不是教语文的嘛?就发现你弟平时作文练习写的文章还算可以,分段恰当、有条有理,可一到考试时写的作文就不堪入目、连字迹都歪得让人看不清,实在是没眼看……而且前些天语文课代表还跟我说,他看到过谢知真平时写作文,都是先写标点符号,然后从文章结尾开始写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简直不可思议……”
“有这种事……你的意思是,我弟他的语文可能是故意考低分?”
“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也找他谈过话——结果一问三不知。”
“……”
“嗯……”谢知芳沉吟片刻,而后擡头回了陈老师一个微笑,“我这几天会找我弟问问这件事的,劳烦陈老师您关心了。”
“诶~”陈老教师淡然发笑,“你我都一个班的熟人同事了,还说什幺谢谢,搞得我们好像很生分似的,哈哈哈……”
谢知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嗯……总之,有劳陈老师您以后继续关注学生们的情况,辛苦了。”
“这算啥事?没问题啦!”
……
午休过后,全校新入学一年的普通班学生在各班班主任的带领下,纷纷扛起锄头铁锹前往还是一片泥地的“操场”。
前几天校委会下发的文件早已说明了它们此去的行程。
路上,不断有人忍不住吐槽。
“这傻逼学校,校委会钱多的一匹,却不肯请施工队进校施工!说什幺让学生亲自劳动参与校园建设,让我们去修操场体验劳动节——这不是扯淡吗?我是来读书又不是来干苦力的!”
“对呀对呀,就是!”
谢知真也挤在浩浩荡荡的人群队伍中,与无数同学们一样,顶着烈日前行,挥汗如雨。
他偶尔会踮起脚瞅一眼谢知芳所在的队尾位置,看到对方不至于蠢到直接暴露在毒辣阳光下、而是手拿白衬衫张开遮在头上,方才稍稍舒心。
学生们很快到达目的地。
肥头圆脸啤酒肚的副校长站在高处对着学生们指手画脚,指挥所有人行动,大部分班主任都站在场外给自己班学生加油打气,少数几个也有跟谢知芳一样用衣服包住头脸、亲自下地和学生们一起干活的。
施工地本是一块荒芜的土地,因为荒废太久长满杂草,甚至一度被住在周边的人围起来做成养鸡场……在男女生叫苦连天的声音中,大片杂草很快被连根铲除拔起、暴露出土地上原有的大片松散黄泥。
学生们自发分工。大多数男生喜欢挥锄头把杂草连根挖起、享受暴力除草的快感,大部分女生们则会跟在男生后面、把被挖出的杂草捡进斗车里,再另由其他人运到附近的垃圾场丢弃。
少数性情豪爽的女生也会跟男生们抢夺锄头——她们挖起草来并不比男生们慢,挥锄挖土铲草总是一气呵成。
谢知真也是挥锄头的人中的一员,干起活来却不急不慢,虽然不至于说是消极怠工,但绝对算不上积极。
他的目光始终朝着谢知芳所在的方向。
烈阳渐斜。
连续在地忙大半小时后,谢知真突然发现有几个人围到姐姐身边、挡住自己看向谢知芳的目光。
他踮起脚,试图从人群缝隙中寻找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却只看到晃动的后脑勺和肩膀。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刚瞄到一点衣角,就立刻被新凑过去的人彻底遮住。
少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胸口像被什幺堵住,压得越来越紧。
“为什幺总有人围着她?为什幺每次想看她一眼都要隔着这幺多人?她是老师没错,是大家的……可她也是我姐姐,不是吗?”
谢知真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木柄。他又尝试着往前挤了两步,却又被人墙挡回来。
无名怒火逐渐在心中累积,却又无处释放。
那一刻,胸腔里的闷火像是被浇了油,轰地一下冲上脑门。
视线再次被彻底阻断的瞬间,谢知真转过头,目光死死盯在身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上。
土堆不高,色泽鲜亮,表面布满足以让密集恐惧症者抓狂的细密小孔……土堆顶上几根鲜艳的细长尖草在风里颤动,周围却是寸草不生——仿佛是在无声宣示这是某片外来者不可靠近的领地。
谢知真想到了那些围在姐姐身边的人。
就是它们的存在,在姐姐和自己之间建起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谢知真几乎没有什幺犹豫,抡起锄头,狠狠朝着那土堆砸了下去。
第一下,土块四溅。
第二下,更深更狠。
接着是三下、四下、五下……
周围响起了一些女生的尖叫声,以及叫谢知真快跑的声音。
谢知真却是对所有声音置若罔闻。
他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郁闷、嫉妒、无法靠近姐姐的酸涩、所有无法诉说的委屈,连同那该死的土堆一起砸成碎片。
疏松土块
疏松土块被翻起的瞬间,无数细小黑点从残破的土堆中涌出,以惊人的速度爬向四周地面。
谢知真一开始仗着自己穿着鞋袜,并没有把那些小黑点放在心上,反而愈发快速地挥舞起锄头。
小黑点越涌越多……它们很快找到毁坏自己巢穴的罪魁祸首,爬上谢知真的腿脚奋命撕咬。
隔着裤管,谢知真突然感到一阵又一阵接连不断的刺痛针刺感,被电击的麻痹感像电流般涌遍全身。
可他依旧不肯停手,哪怕周围的人都已经尖叫着跑开。
“痛吗……痛就对了……”
谢知真心绪繁杂,只觉自己的腿虽然热辣发麻,可至少这痛感是真实的,是自己招来的,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总比心里那股怎幺都抓不住、压不下去的火要好。
他为此感到兴奋、愉悦,哪怕身在疼中。
直到心脏突然猛地停跳几拍,他才终于眼前一黑、轰然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谢知真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垫子上。
朦朦胧胧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缓缓变清晰。谢知真只觉浑身无力,腿上火辣辣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在跳动。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香皂味——那是谢知芳身上常带有的味道。
“阿真,你醒了?感觉身体好点了没,有没有感觉呼吸困难、心跳紊乱什幺的……”
谢知芳的声音软柔似春水。她坐在床沿,俯身靠近时,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弟弟的脸颊。
谢知真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自己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知芳笑着坐到弟弟身侧,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碎什幺。她伸手拉起少年校服裤的裤管,露出连片肿胀的大块红疹……
姐姐指尖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谢知真就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而是那熟悉的、清凉的温柔触感,让他胸口猛地一紧。
“你挖了红火蚁的窝,直接被蚁群咬晕……校领导都被吓坏到,直接让所有学生停止劳动回教室自习。我和其他几个同学带你去校医室做了些简单处理。校医说你没什幺大碍,给你涂药水、开了药,之后就让我把你带回来了。”
谢知真看着姐姐,喉结滚动,良久过后却也只能憋出一句话:“所以说,这里是?”
“我的教师公寓。”谢知芳笑了笑,声音低柔。她伸手想扶弟弟坐起,却又在谢知真刚用力时及时按住了他的肩,“别急,你的身体还太虚弱。”
谢知真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腿却软得像棉花,眼前一阵阵发黑。下一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谢知芳迅速伸手扶住弟弟虚弱的身体,将他稳稳接进自己怀里。
那一瞬,少年的脸颊贴上带有姐姐体温的肩窝,鼻尖满是谢知芳身上混着汗水与清新洗发水的气息。
谢知芳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像很多年前抱那个爱哭闹的小胖墩一样,顺着纹路抚了抚弟弟头顶松软的黑发……她的动作很慢,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且易怒的猛兽。
她突然想起,弟弟小时候发烧的时候,也曾像现在这样倒在自己怀里的……那时候谢知真还没半个轮胎高,如今他虽然已经长得比姐姐还高,可在谢知芳眼里,谢知真依旧是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弟弟。
她还是那个可以让弟弟安心依靠的人。
“真是的……你这孩子,怎幺还像小时候一样让姐姐放不下心呢?”谢知芳低声喃喃,看向弟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眼角却微微发酸,“都已经是十五岁的大男孩了,还这幺不让人省心……”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指尖带着长时间拿笔写字留下的薄茧,每一次抚摸产生的触感都像电流般传遍谢知真全身。
谢知真想推开姐姐的手,却又贪恋这份久违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温柔。
他的喉咙发紧,下腹隐隐发烫,终于卸下内心最后一丝防备,缓缓把脸埋进姐姐肩窝更深处,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已然泛红的耳尖。
谢知芳没有察觉到弟弟的异样,只以为他是难受。
她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像哄婴儿入睡那样,一下、两下……直到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缓,才慢慢把他放回到床上躺下、拉过薄被仔细掖好被角。
窗外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姐弟两人间投下一道柔和光带……谢知芳坐在床边看了弟弟很久,目光里交织着心疼、怜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真真,姐姐到底要怎幺做,才能让你不再这样折磨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