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点的是砂锅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岑序扬把手机递给郁梨时,屏幕还停留在点餐界面。
他下巴朝屏幕扬了扬,声音沙哑:“吃你想吃的。”
郁梨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菜单,又擡眼看他。
【你生病,应该喝粥。】她比划。
“我喝粥,”岑序扬靠在岛台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你点你想吃的。”
郁梨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某家评分很高的麻辣烫店,点了中辣,加了好多她喜欢的丸子和蔬菜。
下单前,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岑序扬,眼神里带着点试探:【这个?】
岑序扬扫了一眼,挑眉:“能吃辣?”
郁梨用力点头,眼睛弯起来。
“行。”他接过手机,付了款。
等待外卖的时间变得有些漫长。
郁梨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边缘,岑序扬站在客厅中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太安静了,她总想到刚才没进行完的事,要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才行。
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岑序扬比划:【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岑序扬看着她,没说话。
郁梨以为他不愿意,正想摆手说算了,他却忽然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跟上。”他说。
郁梨连忙小跑着跟过去。
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和开放式厨房,还有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套房,应该是给客人准备的,但看起来从没人住过。
洗衣房里洗衣机烘干机一应俱全,但台面上连瓶洗衣液都没有。
车库门关着,岑序扬没开。
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是个小起居室,连着个不小的阳台,门锁着。然后是一间书房,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但大部分格子空着,只有零星几排摆着书,看起来也像装饰品。
最里面是主卧,门虚掩着,岑序扬没推开,只说了句“带卫生间和衣帽间”。
三楼有健身房,器械齐全但崭新得像刚拆封。影音室很大,屏幕占了一整面墙。还有两间空着的套房,以及一个很大的屋顶花园。
走完一圈,回到二楼起居室时,郁梨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岑序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一个人,】她比划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住这幺大的房子……不会觉得孤单吗?】
岑序扬靠在楼梯扶手边阳光从阳台门的玻璃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可以来陪我。”
郁梨怔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她垂下眼,没接这话,转而比划了另一个问题:【你从什幺时候开始,一个人住的?】
这次岑序扬回答得很快:“初中。”
郁梨擡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幺表情,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可她就是觉得,那平淡底下,有什幺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岑序扬的手指很凉。被她握住时,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郁梨松开手,转身朝楼下走去。岑序扬跟在她身后。
回到客厅,郁梨的目光落在那些紧闭的窗帘上。午后的阳光被厚实的布料隔绝在外,室内虽然开了灯,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感。
她走到落地窗前,转过身,朝岑序扬比划:【可以拉开吗?今天天气很好。】
岑序扬没说话,只是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窗帘缓缓向两侧滑开。
阳光像蓄谋已久的洪水,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细碎的金色铺满了大理石地面,连那株绿植的叶片都变得鲜活起来。
院子里的景象也一览无余。草坪修剪得整齐,边缘种着几丛她不认识的花,绿意盎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郁梨眯起眼,满足地吸了口气。她转身,拉住岑序扬的手,把他带到沙发前,按着他坐下。
【晒太阳,】她比划,表情认真得像在宣布科学真理,【对身体好。】
岑序扬任由她摆布,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柔软的靠垫。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在强光下变成了浅淡的琥珀色。
郁梨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安静又蔓延开来。
这次比刚才更尴尬——因为光线太好了,好到连对方睫毛颤动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郁梨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蜷缩又松开。
外卖怎幺还没到。
忽然想起什幺,郁梨猛地站起身,跑到玄关,从帆布包里拿出那袋玛德琳。
她抱着纸袋走回来,把袋子递给他,表情格外严肃:
【这个要尽快吃掉。妈妈说要三天内吃完。放冰箱的话可以多放两天,但是口感会变差,外面的脆壳会软掉。】
岑序扬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四个金黄色的贝壳状小蛋糕挤在油纸袋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嗯”了一声。
然后,又没话了。
郁梨坐回沙发,这次离他近了点。她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余光瞥见岑序扬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唇色还是有些淡。
郁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岑序扬睁开眼,侧头看她。
郁梨比划:【你为什幺不说话?】
“说什幺?”他反问。
【什幺也不说,】郁梨的手势里带上了点控诉的意味,【不觉得尴尬吗?】
岑序扬看着她,很诚实地回答:“没觉得。”
郁梨抿紧了唇。
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因为刚才那些事——那个吻,那些对话,还有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相处模式——而独自尴尬吗?
她默默叹了口气。
岑序扬忽然开口:“能拉琴吗?”
郁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用力点头,从沙发旁抱起琴盒,打开,取出那把陪伴她多年的小提琴。调音的时候,她擡头看向岑序扬,比划:【想听什幺?】
“都可以。”他说。
郁梨想了想,把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抵住腮托。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岑序扬的眼神动了动。
是《Por Una Cabeza》——中文译名《一步之遥》。探戈舞曲,旋律优雅又缠绵。
郁梨拉得很投入。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棉布裙被镀上一层金边,碎发随着拉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在指板上灵活地移动,琴弓划过琴弦,带出一串饱满而富有情感的音符。
岑序扬靠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画面,和很久以前那个下午重叠了。
也是在阳光下,也是穿着白裙子,也是拉着琴。只是那时的她更稚嫩,琴声也更青涩。而现在,她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为他一个人拉琴。
曲子进入高潮部分,旋律变得激昂又哀伤。郁梨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摆动,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郁梨放下琴,睁开眼,看向岑序扬。
他还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郁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琴放回琴盒,走到他面前蹲下,仰起脸,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比划:【是不是被我的琴声迷住了?】
岑序扬没说话,只是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很温柔,和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只是唇瓣相贴,轻轻摩挲,然后退开。
“是。”他说,声音低哑。
郁梨的脸瞬间红透。
门铃响了。
岑序扬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起身去开门。
外卖到了。
砂锅粥用保温袋装着,还是滚烫的。
郁梨的麻辣烫装在透明塑料碗里,红油汤底,铺满了丸子、蔬菜和豆皮,香气扑鼻。
随餐还送了一瓶冰镇的茉莉花茶。
郁梨比划:【你生病,不能喝冰的。这个我喝就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岑序扬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进嘴里。郁梨夹起一个鱼丸,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连忙打开茉莉花茶灌了一大口。
岑序扬看着她被辣得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起。
吃完饭,郁梨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了。
她收拾好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抱起琴盒和帆布包,朝岑序扬比划:【我该回去了。】
岑序扬从沙发上站起来:“我送你。”
郁梨摇头:【你生病,应该好好休息。我们开学就能见了。】
“我送你。”他又重复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郁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坚持,放下琴盒,走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转身就想跑——
手腕被抓住了。
岑序扬把她拉回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郁梨被他吻得腿软,手指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
“开学见。”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郁红着脸点点头,比划了个“再见”,抱起琴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关上后,岑序扬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抱着琴盒,沿着小径快步离开,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收回视线。
转身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印着小梨子logo的油纸袋上。
他走过去,打开袋子,拿出一个玛德琳。
被阳光晒过还温着。
咬了一口。黄油浓郁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混着柠檬清新的微酸,甜而不腻。
他慢慢吃完一个,把袋子重新封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剩下的三个小心地放进了冷藏层。
虽然她说冷藏口感会变差。
但他想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