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黑沉的天空不时响过几声闷雷,大有山雨欲来的气息。祁许从吏部衙门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擡头望了眼晦暗的天空,不要由得加快了步伐。
待马车驶回祁府门前,豆大的雨点已开始劈啪落下,他未等小厮撑伞到车门前,便径自撩袍下车,几步跨上台阶,径直往一处院落而去。
一路行至那个熟悉的房门前,他擡手,掸了掸衣袖上些许的水珠之后,才推门而入。
内室里,季云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芭蕉叶上。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暖黄的烛光柔和地映着她的脸,少了些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静气。
自那日荒唐之后,两人之间便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亲近与疏离奇异地并存着,只是,谁都没有去戳破。但季云蝉多少是存了些接近他的心思,因此见他似乎淋了些雨,便适时地皱了下眉。
“怎幺淋湿了?”她站起身,又从屏风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没带伞吗?快擦擦。”
祁许看着递在眼前的帕子,只觉得平静的心内好似被扔入一小簇温热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
蝉宝这是在关心他?
他无比受宠若惊地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主动走近他,她是不是准备愿凉他了?
“…不妨事,雨下得急。”他僵硬地接过帕子,胡乱地擦拭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水珠,待心绪整理得差不多了,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放在桌上。“唐敬渊的卷宗,我今日调阅了。”
他开门见山,脸上恢复了谈正事的冷肃,他知道季云蝉必然也在等他的消息。
季云蝉闻言,注意力果然迅速被那布包吸引,但目光扫过他依旧滴着水渍的衣袖时,还是顿了一下,朝着外头吩咐道:
“青棠,去厨房要碗姜汤来。”说完,她并理会祁许那热切的目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盯着那个布包瞧。“结果如何?”
“手续是齐全的。”祁许快速收敛心神,也坐了下来。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几页抄录的纸张。“但关键的附件,吴州府的详文、医官原始手书、焚化批复,要幺全然缺失,要幺就是应付查阅的新抄件。”
“他的案子,已经被刑部的人篡改,至少从明面上看,没有漏洞可寻。”
“也就是说,这一切早有预谋。”心中的猜测落了地,季云蝉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也知道,以肃王的手段,又怎会留下破绽。
“不错。”祁许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中隐隐泛出一阵关切。“刑部水深,唐敬渊一案牵涉的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要凶险,你…”
他想让她别管了,太危险了。他不知道她与唐清荷之间有着何种微妙的联系,值得她这般劳心劳力,甚至不惜出动他们三兄弟。可他也知道,她并非安于后宅的寻常女子,若是直接勒令她抽身,或许只会激起她更隐秘的执拗,亦会让两人尚显脆弱的关系,再生隔阂。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又似乎在斟酌着字句…
“小姐,姜汤来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青棠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小心走了进来。季云蝉从卷宗中擡起头,没有理会他的欲言又止,示意青棠将姜汤放在桌上。
“先喝点姜汤驱驱寒。”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照料,轻而易举地打散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祁许望着那碗姜汤,只觉得心口被一阵陌生的酸软浸泡,还没喝就已经暖乎乎了。
“好。”他端起瓷碗利落地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一路熨帖到了心底。
“你放心,我会同唐姑娘商议之后,再做下一步的决定。”她将纸张重新收回布包,见铺垫的差不多了,便顺势话锋一转。“明日若是天晴,我想去将军府看看江姑娘。”
她说得合情合理,又有了会与唐清荷商议的承诺铺垫,此时这个出门散心的请求,当真是挑不出任何毛病,可祁许就是觉得怪怪的。
今日的季云蝉,有些过于乖顺了。她破天荒地关心他递了姜汤,也低姿态地给了他保证,现在只是想去看看朋友而已,他似乎没有立场拒绝。
会不会只是他多想了呢?这些时日她闷在府上,状态也不似过去鲜活,会不会她只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于她或许没有坏处?
“…嗯。”考量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去便去吧,早些回来,要多少银钱去账房支就好了。”
“我晓得的。”
季云蝉温顺地应了下来,事情似乎就此说定。只是,正事谈完了,也该谈谈私事了。寂静中,季云蝉并没有出声催促他走,因为她知道,他自己会走。
如果她不开口留人,三兄弟谁也别想在她屋里歇下,这是那两兄弟一早就定好的规矩,祁许回来了,也照样得遵守。
祁许也知道他该走了,可他的脚就是擡不起来。
他想问她,那日之后,她身子可还爽利?那俩兄弟后来有没有收敛些?可这些话,在唇齿间徘徊,却怎幺也吐不出来。
他的欲言又止季云蝉自然能感受得到,只是,她还是选择了不予理会。明日,她真正的打算是先与宋时雍递个消息,将唐清荷这边的情况,连同祁许查卷宗的阻力,与他通通气。多方信息整合,才能判断下一步如何走。
今夜要是留他,明日再带着一身吻痕去见人,她还要不要脸面?
“时辰不早了,夫君还有公务要忙吧。”她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嘴角已经弯成了一个送客的浅笑。“早些歇息,勿要太过劳神。”
见她已经下了逐客令,祁许也只能遗憾地“嗯”了一声。“你也早些安置。”
他落寞地转身,把布包一收便推开房门,没入朦胧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