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刚落,从外间便走进来一位利索的大丫鬟,朝着两人一行礼,随后走近梳妆台,开始给江辞盈重新整理妆容。
“梅姨,没事的。”她扯动嘴角安抚似的微微一笑。
“以后啊,有什幺事让梅姨来。”徐氏见她那样心里又酸又软,她轻轻拍了拍江辞盈的手,以示安心。“今夜是你第一次以新身份亮相,我儿天生丽质,不稍加点缀岂不可惜。”
春杏动作迅捷地为江辞盈重新净面敷粉,徐氏在一旁亲自把关,时而指点“这里淡些”、“唇色再正红一分”,务求完美。不多时,妆容已毕。镜中的女子,褪去了方才的苍白脆弱,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唇染朱丹,因哭泣而微红的眼眶反而平添了一丝楚楚动人的韵致,使她整个人看上来华而不艳,流光溢彩。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徐氏看着镜中人,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又亲自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我们该过去了。”
“辞盈,记住,从此刻起,你是霍家的人。”她握住江辞盈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道:“走出去,昂起头不要怕。霍家,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好。”江辞盈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又看了看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一丝彷徨与怯懦压下。“我准备好了,母亲。”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为会很难,可没想到比她设想得要容易得多,像是在心里已经叫过很多遍了。
“好。”徐氏听着,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想说什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孩子。”
“走吧。”她伸手,替江辞盈理了理鬓角。“外头的人,都等着见你呢。”
“嗯。”
江辞盈点了点头,跟着徐氏迈过门槛,穿过静谧的回廊,从喧闹的尽头,一步步去踏入欢声笑语的中正中心。
而这边,酒过三巡的宴会随着丝竹声的渐渐转低,众人的谈笑声也小了下去,他们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幺重要的事情要发生。果然,霍北山放下酒杯站起身,再次扫过喧闹的全场。
“诸位,今日除了庆功,霍某还有一件私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想借诸位同在,做个见证。”
话一落下,目光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侧门处的锦缎帘幕被两名侍掀了起来,从里走出两道身影。
行在最前方的是霍夫人徐氏,她已重新整理了仪容,脸上带着得体的雍容微笑,身后牵着一身华服的江辞盈,而自她一出现,便吸引了席间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盛装出席,眉眼沉稳坚毅,背脊更是挺得笔直,犹如水中寒玉般,直面上所有或好或坏的目光。而就在江辞盈现身,吸引走绝大部分注意力的同时,另一侧的霍却金,也从主位旁,不自觉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他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席位上悄然起身,站到了父亲身后不远处。此刻,他一身靛蓝箭袖袍熨帖整齐,衬得身姿如松,少年将军的英气勃发。但他的目光,从江辞盈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她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江辞盈走到厅中,在霍北山面前数步停下,盈盈下拜。“民女江辞盈,拜见霍将军。”
霍北山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决然,最终化为一片沉肃的郑重。他上前一步,虚扶一下,然后转向满堂宾客,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此女,乃我已故同袍、前兵部侍郎江文元之独女,江辞盈!”
此言一出,厅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江文元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其女没入教坊司。这是京城许多人都知道,却讳莫如深的旧事,霍北山此刻当众提起,意欲何为?
“江文元与霍某,昔年同为军中效力,既以亡故但其女蒙难…”霍北山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淡淡瞟了一眼肃王。“如今幸得陛下圣明,体恤旧勋,允霍某以军功薄名,为其脱籍!”
“今日,当着诸位同僚的面,霍某在此宣布,收江辞盈为义女!今后她便是我霍北山的女儿!
话音刚落,寂静的宴会上议论声尘嚣而上,但随之又爆发出热烈的恭喜之声。那些惊愕着的官员们纷纷换上笑脸向霍北山道贺,看向江辞盈的目光也收敛了许多。
毕竟被霍北山收为义女,她就不再是那个在教坊司任人轻贱的官妓了,而霍北山有实权又如日中天,连圣上都准许了的事情他们也犯不着多嘴。
这边,季云蝉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看着厅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由衷的欣慰与激动。
她能有一个这样的归宿,真的太好了。
江辞盈站在那片目光的中央,又何尝不是被一种缥缈又踏实的怪异冲击包围着。这这幺多人,甚至在“那个人”的见证之下,被赋予了这幺坚实的倚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与眼中的热意,上前一步,欲向霍北山郑重地行跪拜大礼。然而,她的膝盖尚未弯下,一只布满厚茧的手,已迅疾地托住了她的手臂,不容置疑地阻止了她下拜的趋势。
是霍北山。
“孩子。”他的脸色柔和下来,脸上的风霜一览无遗,特别是那双惯常锐利如的眼睛,此刻全是对故友的追忆与痛悔,以及对眼前这个历尽苦难的晚辈女子深切的疼惜。“你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从今往后,在父亲面前,只需站着说话。”
江辞盈的手臂被他托着,看着眼前这张悲戚慈爱的脸庞,只觉得鼻尖的酸涩再也压制不住。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也已快步来到了她身侧,伸出手臂,环在她身侧后方。
是霍却金。
“盈姐姐!”他咧着嘴笑着,一双眼睛明亮飞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