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盈心中警铃大作,却无法强硬反抗,只能硬着头皮被她推着走。此时,自己的房门虚掩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嬷嬷一手推入房中。
屋内,临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却并非她想象中脑满肠肥或神情猥琐的官员富商,而是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少年。他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箭袖袍,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稚气却已显露出俊朗轮廓的脸。
他原本正有些不安地用手指叩着膝盖,听到响声猛地擡起头,一看见她,他的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江辞盈见到人也怔了一下,这张脸,有些陌生,又似乎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是谁?
“盈姐姐…”那少年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刹那间蓄满泪水,还不等她细想,便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她环抱了起来。“盈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
少年的拥抱非常用力,声音更是带着浓重的哽咽,仿佛是在宣泄压抑了许久的悲恸。
盈姐姐?
这个久违的称呼,连带着某扇久远记忆的门,被她努力从黑暗深处挖了出来。她浑身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擡起手,指尖颤抖着,碰触了一下少年宽阔的脊背。
一个模糊的、总爱跟在她身后喊“盈姐姐”、偷吃她点心、被她捉弄了也不恼,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长大了要娶盈姐姐”的孩童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个激动落泪的少年重合…
是他?怎幺会是他?他怎幺会在这里?
“阿…阿金,是你吗?”
江辞盈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中,那个被遗忘的名字和那张稚嫩脸庞却越来越清晰。他是霍却金,镇国大将军霍北山的独子,她父亲江文元生前挚友的幼子。
可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依稀记得霍伯伯常年镇守北境,与父亲虽为至交,但天各一方。江家出事时,似乎正逢边关战事吃紧,所以没能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她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是我!盈姐姐!是我!”霍却金听到这声确认,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也更加汹涌。“我回来了,父亲也回来了!我们来接你回家!”
“对对!接你回家!”他好像才想起重要的事情,立马松开了她,从怀中激动地捧出一沓文书。“盈姐姐你看!这是放良文书!全齐了!从今天起,盈姐姐自由了!”
回家?自由了?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江辞盈耳边炸响,炸得她脑中空白一片。她怔怔地低头,看着霍却金手中那纸文书,只觉得上面的字迹和鲜红的官印都有些模糊。
“看我这张嘴…唉…”霍却金见她迟疑着脸色,立马把重点给补了上去。“这文书是父亲办的!他一回来便亲自去的礼部,他本来是要亲自来的,但是圣上召见,只能我先来了!
“马车就在等着,咱们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拉着人走,这会儿江辞盈也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她站着没动,只是擡眼望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
“霍伯伯他,还好吗?”
原本她已经认命了,并且做好了长期在泥潭里挣扎的准备,可霍伯伯,居然为她赎了身。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这从天而降的“自由”,就这幺砸在了她面前。
“父亲很好!就是惦记你!”霍却金用力点头,看着那张消瘦的脸,心口又酸又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些年错失的守护一口气补上。“盈姐姐你放心,父亲都安排好了。你先跟我回将军府,没人敢说什幺!你的户籍,父亲也会想办法尽快帮你重新立好。”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里面翻滚着少年人炽热的情意,与失而复得后恨不得将人捧在手心的决绝。“以后,将军府就是你的家!有我和父亲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当时他们父子正在北地苦战,军情紧急,父亲直到今年确定班师回朝,才将江家满门罹难、她堕入教坊司的惨事告知于他。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京城。
江家出事,父亲与他一样痛心,更自责未能及时援手。如今,他霍却金既然来了,就绝不再让她孤身一人在这泥潭里多待一刻!
“走,盈姐姐!”他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转身就要朝外走去。“我们回家!”
江辞盈被他牵着,心头实则一片茫然,仿佛没什幺实感,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房门之际——
“阿盈!”
一声急促的呼唤,伴随着突然打开的房门,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是付风臣。
他刚回都察院,便被相熟的吏员悄悄告知,江辞盈已经被人赎了身,他当即被惊出一声冷汗。是谁?谁能这幺快办妥赎身?肃王的人?还是别的什幺人?
他根本来不及细问,转身就朝着教坊司狂奔而来。然后,他就看到江辞盈被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牵着手,正要离开。而那少年,付风臣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霍却金!镇国将军霍北山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总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江辞盈身后,被他捉弄过几次、每次都会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屁孩!
霍却金怎幺会在这里?他来接江辞盈?赎身的人是他?
“阿盈!”他又唤了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在霍却金来得及反应之前,将江辞盈拽了过来,紧紧箍进了自己怀里。“你要去哪儿?不要丢下我。”
江辞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闷哼一声,尚未从霍却金带来的“自由”冲击中完全回神,就又陷入了付风臣这蛮横的怀抱与质问里,只觉得呼吸都被勒得困难。
“你、你放开盈姐姐!”霍却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待看清来人是谁,那股火气也“噌”地冒了上来,急得直接上手去掰他的手臂。“付风臣你干什幺!盈姐姐是我的,你凭什幺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