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大理寺的后堂里还点着灯。
宋时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这几日他一直在查王万两近年来的银钱往来，明面上的账目都对，但去处可是大有来头。
王万两的生意是绸缎买卖，也确实算得上富甲一方。可账上大额银钱进出，不是汇入商号，也不是钱庄，而是一家古董行——聚珍斋。
这个名字他在盛京听说过，专做古董字画生意，往来皆权贵，但价格也高得离谱，随便一件都要成千上万两。每年，他都以极高的价格从这里购入古董，少则两三笔，多则五六笔，算下来有几十万两之多。
王万两一个绸缎商，怎幺会年年从聚珍斋购入大量古董？而且，他让人查过聚珍斋出给王万两的货，那些“古董”多半是赝品，根本不值那个价。
那钱去了哪儿？
只有一个可能——洗钱。王万两通过古董交易，把大笔银子送进聚珍斋，而聚珍斋背后的人，才是这些钱真正的主人。
聚珍斋背后是谁？他再清楚不过了。
宋时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张清俊的脸上满是疲惫。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线头，看着散乱，可只要顺着牵，总能牵到同一个人身上。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大人。”是值守的吏员。“都察院付大人来访。”
付大人？
都察院有姓付的吗？宋时雍擡起头来，脑子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想起来是谁，便索性不想了。
“请他进来吧。”
于是，在宋时雍疑惑的目光中，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一张脸生得很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不深不深恰到好处，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宋大人。”那人朝着宋时雍一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都察院付风臣，冒昧来访。”
付风臣？
宋时雍看着这张脸，再仔细审视了他身上督察院的官服，总是想起来了。
他是付风臣，以前是在工部做主事，与他有过几面，人还算客气周到，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升迁到了都察院，还是佥都御史。
“付大人客气。”宋时雍站起身，也回了一礼。“不知付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付风臣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
“奉命调一些旧案卷宗，手续齐全，还请宋大人过目。”
宋时雍伸出接了过去看了一眼，那上面都察院的印，御史的签，一样不少。只是，夹杂在个别旧案里的，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江文元案卷宗”。
怎幺里面会有江文元的卷宗？
他疑惑地擡起头看向付风臣，都风臣就站在那儿，面带微笑，等着他说话。那态度谦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那双眼睛…却过分的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底下有什幺，但就是感觉在风云涌动。
都察院的人怎幺会在这个时候来调卷宗？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祁谦，那日在教坊司，祁谦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分明是不想掺和的样子。可回去之后，是不是季云蝉磨他了？她那性子，想帮人的时候，想来磨人的功夫也是一流。
所以…这是把祁谦磨得答应了？
“稍等。”宋时雍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的涩意压下去，转身从架上取下那份卷宗，递了过去。“这是江文元的，其他的请跟我来。”
“有劳了。“付风臣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收起来，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移开了视线。“在下感激不尽。”
宋时雍听着这话，没未多作理会，权当他礼数周全，专心地寻找着其他的卷宗。
“付大人。”他将其他两份也递给了付风臣。“都齐了吧。”
“齐了，多谢宋大人。”付风臣一一接过，随后又擡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笑容，“改日登门致谢。”
“客气了。”
宋时雍拱拱手，目送着他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时雍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又或者是其他什幺东西在眼中一闪而过。
“宋大人早些歇息。”
他依旧只是笑了笑，便推门而出，直到门被重新带上，脚步声远去，宋时雍才恍惚着，心中涌出了一股不安。
可不安什幺，他也说不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账册，又想起了聚珍斋，想起那些流向不明的银子。江文元的卷宗被调走了，而王万两的线索又指向另一个漩涡，他有一种预感，这两件事，很快会撞到一起。
事实上，这个很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日清晨，宋时雍刚到大理寺，还没来得及吩咐人去查聚珍斋的底细，衙内就有人来报，说是城东出了桩命案，死的是个富商。
富商？该不会是…
宋时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跟着来人一路往外奔走，那个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那位富商死的地方是城东一座二层酒楼，名叫“醉仙居”。宋时雍赶到时，楼下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拨开人群，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就看见了那具尸体。
那人仰面躺在一楼的地上，姿势扭曲，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干了。
真的是王万两！
“大人，小的真不知道怎幺回事…”酒楼的掌柜见他过来，急忙哆哆嗦嗦地上前解释，一张脸更是吓得惨白。“昨儿晚上王老板喝多了，说要自己下楼，小的还让人扶他来着，他说不用，自己能走…”
“今早一来，人就躺在这儿了…”
宋时雍并没有理他，只是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王万两浑身上下都是摔伤，符合从高处坠落的样子。他擡起头看向楼梯，那楼梯是木制的，不算陡，正常走不至于摔成这样。除非…
他站起身，走上楼梯，一阶一阶地看。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有一块踏板，看起来和旁边的没什幺两样，可仔细看，边缘的钉子有松动过的痕迹。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块板子往下陷了一点。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几块，都是牢固的。只有这一块，是松的。
宋时雍的目光在那块踏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下看去。从这个高度摔下去，正好是王万两躺的位置。
他走下楼，再次检查那具尸体。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翻开衣领，拨开发丝，后脑勺上干干净净，没有针孔。
不是周明远那种死法，可这比针孔更让他心惊。
周明远的死，是灭口，用的是隐蔽的手段。王万两的死，也是灭口，却用了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在他常走的楼梯上动手脚，让他“意外”摔死。
两种不同的手法，都是同一种目的，让他们闭嘴。背后的人，比他想象的动作更快。
他昨晚才查完账册，今天王万两就死了。快得像是一直有人在盯着他，盯着他查到哪一步，然后在他刚要伸手的时候，把那根线掐断。
现在周明远死了，王万两也死了，下一个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