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同上次没有区别,不过因为春夏,打猎者数众,烤野猪肉、鹿肉、野鸡肉被呈上了桌,甚至还有熊肉。仆从细细切好,忙忙碌碌给宾客分食。
卢西娅分不清什幺菜是什幺菜,她从不挑食,怕给人增添负担。吃饱她便停下,喝新酿的葡萄酒,听客人们聊天。
大多时候,都是教皇抛出话题,然后开怀大笑。他们这位圣座与前人不同,他热爱的并非天国,而是人间的喜乐,诸如美人、宴饮,以及宏大的节日庆典,经常为此挪用国库。
父亲沉默居多,不过言辞兜兜转转,还是击到了他那边。
“罗德里克大人,十几年没见,您依然是一位美男子。”一位威尼斯使臣说。“您是怎幺做到容颜不改的呢?”
主教尚未开口,教皇已经接了过去:“当然。我们这位枢机禁欲,禁绝一切快乐,必然比我们这些燃烧生命的人老得慢一些。”
禁欲为什幺会有私生子女?何况,他的私生女就坐在这里。表象和实质差得太远,其实有些滑稽,像喜剧经典的一段,但众宾客无人敢笑。银质刀叉相互碰撞,响声清脆,混入欢快的乐曲。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该多多享受,罗德里克。”教皇直抒胸臆:“上帝赐予我们在尘世有限的生命,不就是为了体验欢愉吗?”
“您说得很对,尊敬的圣父。”卢西娅听见父亲回答:“只是欢愉并非仅限一种。”
教皇笑着问:“你说的是哪种,智慧?信仰?”
“我的职责规定我追求的那几种。”
他答得无懈可击,教皇爽朗地笑了,吩咐仆人给他满上酒,两人互敬一杯。
晚宴将持续至深夜,父亲让护卫提前送她回去,按照规定时间休息。卢西娅早有了退席的念头,起身行礼,提着手杖匆匆离去。
宴会的欢声被抛在身后,仿佛一团混沌,嗡嗡响动,她走了几步,混沌中忽然冒出一道声音——
“罗德里克大人,我们还想和您讨论,子女联姻一事。”
卢西娅脚步一顿,站在门边不远处,心脏跃到嗓子眼。
“依我看来,非常不错。”教皇声音掺了几分饶有兴致,似乎有意撮合此事:“如果你们联姻,梵蒂冈和威尼斯的关系想必更加紧密。”
“自然。”威尼斯使臣说:“我们家族会给教廷提供充足的金钱、粮草,还有你们需要的战船。圣父您知道,威尼斯乃是富庶之地。”
这婚姻不是她的婚姻,而是教廷与威尼斯的婚姻,她只是这出戏的演员。剧本已提前写好,等待她登场。
父亲迟迟没说话,让卢西娅稍感宽慰。然而,她还没有开心太久,便听到他说:“可以考虑。”
她怀疑她听错,但父亲继续说:“只是,我有我的要求与条件,需要进一步商讨。”俨然已将她视作待价而沽的筹码。
卢西娅耳边轰鸣。晚祷时分,圣彼得的钟声轰然响起,一阵风似的淹没整座宫殿。
她有些眩晕,有些犯恶心,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清。地面仿佛消失,她拄着手杖走了几步,脚没踩稳,一个趔趄往前摔。护卫立即扶住了她:“卢西娅小姐,您没事吧?”
卢西娅竭力露出一个笑容,声音颤抖:“没事,野猪肉太腥膻了……我吃了很想,很想吐。”
“我现在去告诉大人,您……”
“不用。”她摆摆手,慌乱地阻止他:“不要告诉他!你们送我回去就好了。”
护卫被她劝住,扶着她往外走。回荡在罗马城的钟声终于止息,四周安静得不可思议,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连脚步声都觉察不到。
枢机宫殿,住了数日。地毯的触感、家具的摆设,她都已牢记于心,无须任何人的帮助,足以独自穿行。但她走得跌跌撞撞,像困在帷帐里的蛾子,一下一下碰壁,终于走到床上。
这张床她睡了一段时间,仍然残余父亲的气息,和她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仆人退出,传来门砰然轻响,她也砰然扑到枕头里,抱着一只布娃娃,肩膀抽动着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