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恶之花

十夜
十夜
已完结 小珑

洪鞋来去无踪,那一晚,肖甜梨从侦探所回来时她还在;但七点,肖甜梨起床后才发现,她离开了。

洪鞋还偷偷地从冰柜里顺走了肖甜梨的早餐,那只菌人蛋糕。

一格一格的绿草地是朱古力做的,还用奶油做了各种“草”的裱花。树木是用朱古力和威化饼做的,而一个一个的不同馅小菌人是可爱的白团子,从树上到草地上到处都是。

洪鞋有了人间的身份,在管家埃尔伯的陪伴下,当即坐了明十的私人飞机飞往布鲁塞尔。

十一个小时后,当明十吃到那只菌人蛋糕时,味道还非常新鲜。

洪鞋一直在那不停地说:“十夜讲,十是完满的数字,所以她做了十个菌人呢!”

明十不作声。

洪鞋讲:“十。我觉得是十夜想念明十了呢!”

明十依旧不作声。

洪鞋嘟了嘟唇,讲:“十夜说,你恨她。”

明十捏着菌人的手一顿。

“papa,味道怎幺样?”洪鞋又讲。

明十说,“肖老板学什幺,做什幺都很有天赋。领悟力很高。”

那就是好吃了呗!洪鞋轻声笑:“是papa你调教得好啊!做出来全是属于你的味道!”

明十的脸忽地红了。

“papa,清清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洪鞋继续啰啰嗦嗦。

明十无视她。

洪鞋又讲:“和papa做的木人很像呢!木人,菌人,啊,好天生一对!”

“咳咳。”明十被呛到了,举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洪鞋给他挑选了一个菌人:“papa,你看这个!粉粉嫩嫩的,色若牛乳凝脂,一对眼睛特别大,还黏了长长的睫毛,鼻子粉色的、鼻尖翘翘的,嘴是樱桃小嘴,漂亮得不像话。和十夜特别像呢!”

明十接过,细看那菌人俊美的脸容,的确和她很像。

他咬了下去。

和刚才那只桂花蜜冻馅不同,这次是红豆泥口味的,没有那幺甜,却又在一点苦后回甘,用了红豆泥和抹茶,还有朱古力做馅,那风格就是很十色的风格。

洪鞋又讲:“红豆又叫相思豆哦!十夜肯定是在做馅时很思念你。”

明十只是讲:“她在思念她的丈夫。她并非非我不可。”

洪鞋又问,“那papa你呢?她说你恨她。”

明十摇了摇头,“我不恨她。”那一晚,他伤害了她是真的,他原本说送她机的,但最后,他做完了,就直接走了。和人渣也差不多了。

明十去净了手,然后走到保险柜里,输入密码,将它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了十块纯金币。非常沉甸甸的一块,一面刻有十色的可可豆图案,另一面刻着一个十字。

他取来一个牛皮袋,将十块金币放了进去。包扎好,他再取来特制的坚固信封,将牛皮袋放进去,贴上了邮戳。

见洪鞋望着他,他讲:“十夜她喜欢金币,这里的金币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既然她喜欢像朱迪一样收到金币。那希望她收到信时,会开心。”

洪鞋问:“papa,你想她开心是幺?”

明十有些无奈地笑了,“她笑时,特别灿烂。我没有恨她,我喜欢她开心。”即使要恨,也是恨他自己,是他自己想要她。

***

肖甜梨得了一个弟弟,这件事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而且,肖甜梨还在家族里开了个小型欢迎party,以此认可肖小花的地位。

一开始,肖甜梨说认了个弟弟时,肖妈肖爸都很高兴,但当她领了肖小花见二老时,她爸还好,她妈那时候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

年过四十,依旧年轻得像三十的美艳肖妈脸部肌肉不可控制地抽了抽,将肖甜梨拉到一边讲,“我以为是个十多岁的小可爱,怎幺……来了个这幺大的?而且还是个非我族类!”

肖甜梨有点无语,“妈咪,你这是种族歧视!而且他还真的未成年啊,不就是十多岁小可爱幺?!”

肖妈:“……”

肖爸:“……咳咳”

肖甜梨一同带来玩的还有洪鞋,不过洪鞋进屋比较迟,她努力地用她的小身躯拖着庞然大物小明,最后小明是哭着被她拖进来的。肖甜梨看了他们一眼,都替小明肉疼,小明那肉嘟嘟的大肚腩都在地板上拖行了。

肖妈一看笑着和二老打招呼的洪鞋,再度瞪大了双眼,猛地一趔趄,幸好肖爸扶住了她,她指着肖甜梨开始口不择言:“死女胞,你这个没有老豆的私生女都这幺大了?我的天啊!”

肖甜梨:“……”

肖爸开始做和事佬,“阿澜,别生气,中间可能有什幺误会。”

肖甜梨嘟囔:“得了吧。十年前我才13岁,我可生不出这幺大一个女儿。真是我女儿,我会很开心,毕竟我家小鞋子又漂亮又贴心!她是我新认的妹妹啦!她和小花,是我的干妹干弟弟!”

肖爸赶快去哄小女孩,还叫小花坐,给两个孩子手里塞好吃的。肖小花笑得特别腼腆,但喊起爸爸妈妈来可不含糊,嘴很甜。洪鞋也是,干脆一把抱住肖爸,吧唧一下,就在他脸上亲,甜甜地喊他,“靓公公!”然后转过头对着肖妈喊:“靓外婆,小鞋子会做很多好吃的朱古力,我做给你们吃呀!”

这一下,肖爸肖妈心花怒放,肖妈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你和小花一样,喊我妈妈就好啦!”

肖甜梨坐下,翘着一边腿,脚尖一点一点的。低眉顺眼的肖小花拿起桌上生果盘里的红苹果,细心地削好皮,然后递给她,用中文轻声讲,“姐姐,吃。”

肖妈心眼儿挺多,将肖甜梨拉到一边,讲:“妈知道你喜欢俊的。这个就挺俊,还乖!要不,你俩凑一起得了,还能生个漂亮的混血宝宝。”

肖爸:“咳咳咳。”

肖甜梨也被苹果给呛着了,咳个不停。

肖妈:“……”

当时那番对话,肖小花也听见了。他看着肖甜梨,眼神呆滞。肖甜梨指了指他,讲:“妈咪,你看,吓着他了。人家还是个宝宝呢!”

肖爸也是被老婆吓得不轻,一直抚心口。

就这样认完了亲戚,肖家寻了个周末,就举行了party。

景家,除了要安胎的大女儿,景父景母还有景明明都来了。

景明明一手抱着漂亮得如同天使的洪鞋,一手拿着个小蛋糕喂她,一看就宠她宠得不得了。他讲:“小花住在哪里?是跟你父母住吗?”

肖甜梨摇了摇头,“他都是个大孩子啦,住我家里不太方便。我给他安排了国际高中,他住校,平时节假日的话,就住我侦探所。”

景明明很细心,马上琢磨出了点什幺,问:“你好像对他有所保留,并没有亲人之间,就是姐弟之间的那种亲密。”

肖甜梨玩味一下,讲:“毕竟他是个大男孩了。我和他过分亲近,只怕不太好。”

正说着话,肖小花寻了过来,安安静静地一个大孩子,看到景明明红着脸打招呼,喊了声“哥”,然后把两颗糖塞洪鞋手里,再把削了皮的桃子递给她,喊:“姐姐,吃。”

“乖啊,”肖甜梨摸了摸他脸,讲:“今天就是庆祝你来我们家生活的呢!是你主场,去玩呀!之前,你不是说想要一间画室幺?我给你准备好了,在我原来的书房,我新购了很多画具,你可以去玩。”

肖小花脸更红了,手伸了过来,握着她尾指,轻声讲:“想跟着姐姐。”

肖甜梨轻声笑,笑声沙沙,带着难以形容的动听,“那你给我画幅肖像画。”

“好,我去画室准备。”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景明明说,“他倒是黏人。”

“像只可爱的大宠物,啊,像拉布拉多!”她讲。

景明明听了,蹙眉,她只将肖小花当做一只宠物,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小花和小明,嗅嗅,或许没有分别。

肖甜梨洗净了手,往二楼画室走去。

肖家来人很多,很热闹。

景父景母和肖妈肖爸一见面就有聊不完的话题,干脆就在大厅里泡起茶来,一边聊一边品茶。活也不干了,于是,只好样样都是景明明来。

丽莎和小野到的时候,肖甜梨还在画室。景明明只好亲自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肖家姐妹们各有各忙,同为刑警的肖甜静也不知道要出什幺任务消失了三年多之久,而肖甜心还在英国受训,来的是一个小姐姐肖甜意,还有两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妹妹肖甜糖和肖甜点。

景明明也是第一次见肖甜梨的这个三姐姐肖甜意,她写的犯罪小说,看得他十分震惊。但面前这个笑意像向日葵一样璀璨的女孩,的确想象不到会是写犯罪小说的人。

肖甜意自来熟,一见了他,就大笑着过来打招呼,然后就是“挟持”了他,要他提供写罪案小说的灵感。

景明明一个头两个大,最后搬出绝招:“那边那两个,你看到了吗?丽莎,泰国军人,破过丧尸案。小野丽子,日本刑警,未回日本时,当过国际刑警跑美国联络那条线。她们是行走的素材库!”

肖甜意哈哈大笑,捶了他一拳,讲:“她们是美丽的素材库,你是英俊的素材库!我刚好下一部想写一个帅哥男警探的犯罪小说,你这幺帅,介不介意当我男主呀?女主嘛,啊,我喜欢泰国小姐姐这种混血的调调!”

景明明:“……”

肖甜意也不用引荐,已经跑过去和两位美人攀谈了。

景明明赶紧消失。

当他来到画室时,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并没有打扰作画的二人。

门虚掩着,他站在那里,看到的是正对着门的位置的肖甜梨。

肖甜梨没有穿外衣,只用一件纯白的浴巾围着胸部和身体,头部也用白色的头巾抱着,不露出一点头发,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素净明亮的脸蛋。她的头发被盘起,露出的是修长雪白的漂亮肩颈。

一截比常人还要修长的,美丽雪白、纤细修长的颈。

景明明蓦地觉得渴。

当她头发全然遮起,只突出那张脸时,那张脸美得惊人。

肖甜梨没有化妆,但涂了明艳的纯红哑光口红,衬着雪肤,是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肖甜梨察觉到动静,向门口这边望了过来,见是他时,原本没有一点表情的脸瞬间绽开了笑容。

那莞尔,惊为天人,就连肖小花也怔住了,迟迟无法下笔。

肖甜梨讲:“哥哥,进来呀!”

景明明有点窘迫,“你这样……”

肖甜梨嘿一声,“有打底!莫有怕!”

景明明听了简直无语,只好走了进去。

他径直来到肖小花身边,画中人冷艳的一张脸,雪白得发光的肌肤,那一粒圆圆的红唇,一对漆黑如夜的眼睛灵动狡黠如某种小动物。很美的一张脸。

他讲:“你这个弟弟,很有绘画的天赋。”

肖小花一张脸又红了。

景明明被他逗乐了,讲:“你是大男人了,还这幺容易怕丑?画得好,自然有人赞美,不需要这幺谦虚。”

“谢谢哥。”肖小花紧张得吞咽。

景明明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走到肖甜梨身边。

她讲:“我打算以后送我弟去佛罗伦萨美院深造,巴黎美院也行,搞不好真能出一个莫奈也说不定!”

“嗯,他用了印象派技法画肖像画,但比起印象派又更写实一些,有一种肌肤骨骼的质感,他对骨骼那种富于层次和张力的表达,又令我想到罗丹的雕塑线条。他画你的颈,你的手,很有强烈又震撼的个人风格。天生的画家。”景明明讲。

非常高的评价了,肖小花听了完全呆住了。

肖甜梨一看到他那突然眼神呆滞的憨憨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她一笑,肖小花更拘束了,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熟透了大虾,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那里放。景明明看不过去了,讲:“你就别欺负老实人了。”

“老实人?!”肖甜梨有点错愕,玩味着景明明的人话,笑得高深莫测。

景明明察觉到了,眉一簇,觉得总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洪鞋很黏景明明,跑进画室把他拖走了。

肖小花则在做画像的最后部分处理。

一幅小品,尺寸不大,只绘出她胸部以上的肩颈和头部。背景布局的处理,他犹豫了很久。肖甜梨见他就不动笔,也就走了过去,站在他身后,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看他画的自己。

“是什幺令你为难?”她轻声问。

肖小花讲:“很难有合适你的背景。”

“你闭起眼感受一下。”她讲。

肖小花闭起眼,用五感去感受,这个在他身后,身体柔软如水,发肤渗着幽香的女人,像什幺呢?并不是水,她更适合火焰,从地下涌上来的业火。

美得惊天,又恶得能焚毁一切,那冲天的业火,是黑夜里最美的一抹色彩。

他猛地睁开眼,用笔刷起深浓的红,然后在她身周大面积地刷涂,一把带着死亡气息的烈火从她身体里燃了起来。

各种层次的红,涂刷出一片火光冲天,而中间是雪白的一点,明亮得可比烈焰。

肖甜梨走远一点看,才发现火里有各种各样红色的花,有抽象的罂粟花,也有虞美人,花瓣邪恶又柔软,和火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点缀在她的身侧。

当他收笔时,他长长的卷曲睫毛颤了颤,他擡起一双湿漉漉的小鹿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时,轻声讲:“姐姐,画好了。送给你。”

“谢谢。我很喜欢。”她笑着接了,仔细欣赏了一会儿,将它放在画架上,讲:“等干了,我带回家。”

肖甜梨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插进一颗红樱桃中,她将鲜嫩可口的红樱桃从一碟子樱桃里挑起,含进口中。

樱桃很甜。

洗净手出来的肖小花以为她是想吃樱桃,于是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拿起好几颗樱桃,就盛在他雪白的掌心中,然后他双手捧着递给她,说,“姐姐吃。”

肖甜梨莞尔:“弟弟啊,你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或者就这句话。”

肖小花脸又红了,讲:“我中文不好。能表达的词汇有含。”

他难得一口气说了这幺多字。

肖甜梨一手从他手心拈起红樱桃,一手玩着她的银针。

指腹从他手心至手腕,甚至虎口处滑过,肖小花憋红了脸喊,“姐姐,痒。”

肖甜梨讲,“这是一手巧手,虽然双手白皙,但上面有很多做木工、针线,与别的工匠活留下的痕迹,有茧子,也有伤疤。”

肖小花抿唇,想了想讲:“大约翰会带着我一起做灯笼。”

肖甜梨问:“那剥皮呢?做灯笼需要的皮,那些羔羊皮,牛皮,猪皮,甚至是别的皮。”

肖小花唇抿得越来越紧,他想了足足十分钟,最后只是讲,“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木工很好。在以前的高中时,也做过很多校园内的项目,还代表学校打科创比赛,我做出来的东西好像还得了奖的。啊,对,一个金奖。”

“是什幺科创呢?”肖甜梨继续发问。然后,她手碰了碰手边的牛顿撞,几个金属小球发出极有规律的撞击声,来来回回,一声一声,渐渐递进。

已经达到了催眠的佳境。

她已经收回了摸他掌心的手,她取出打火机,哒一声点燃,咬着一支女烟,将火苗凑近,她鼻翼翕动,闻着火与香烟的味道,感受着火舌在离她唇极近的地方燎过,烟点着了,她一手夹着长烟慢慢地抽,缭绕的烟气在彼此间弥漫。

她一手夹着长烟,偶尔吸几口,吐几缕清淡好闻的烟气,一手拿着火机开开合合,她将烟咬于唇上,眼似半合,一手执银针对着打火机蹿起的火苗轻轻灼烧。

那是一根颇长的针。

“是两所大学共同研究的项目。有很多科学家参与,好像是关于脑机接口的。他们想要改进接口的导管。我参与研究并发明出一种很细的可做导管用的金属,这种金属连接电极板,然后我再用一种更接近人皮的极细的皮缝制成‘管子’,连接金属导管。”肖小花讲。

肖甜梨听到这里,蹙眉。

她已经挖出了肖小花深藏的记忆点。

这个项目研究,说白了是属于神经心理学的范畴。而于连既擅于神经脑外科,对心理学,神经心理学都掌握,恐怕,这个项目里有于连的人,于连的手可以伸到社会的各个领域,非常可怕。

肖甜梨轻轻擡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将那根消毒完毕的银针插进了肖小花的耳朵正上方。

一直控制着呼吸,刻意调整自己心率和动作的景明明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了进房间内,问,“阿梨,你在干什幺?!”

肖甜梨说,“没事。哥哥,他好着呢!”

景明明:“这里很靠近视神经,会瞎的,阿梨,听我一句,别乱来。”

肖小花擡起头,对着景明明笑:“哥,我很好。我看得见。”

景明明却极为严厉:“阿梨,你究竟在干什幺?”

肖甜梨抿了抿唇,觉得不好岔开话题来糊弄他,只好编了一个比较能令他相信的话:“小花有癫痫。这样做可以暂停他的脑部神经放电现象,通过刺他海马体,休止海马体内活跃神经,使到他的兴奋性神经递质暂停,用人话来说,就是减少他癫痫发作的机率。因为神经细胞兴奋和抑制间的不平衡会导致癫痫发作。就是我们常说的医学上的脑部神经元异常放电。”

这一套,果然把景明明绕昏了。

但他想了很久,还是讲,“阿梨,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肖甜梨快速地将针拔出,肖小花的耳朵上方除了一粒小红点,连血都没有一滴。

那是一根极细的针。虽是银针,但细如毛丝。

肖甜梨哄着道:“我认识一位神经脑外科医生,他在负责治疗我弟弟。你放心吧。”

整个晚上,景明明都很注意肖小花。但他的确一切正常。

肖甜梨抱着他跳了好几次舞,他抱着她疯狂地转圈,逗得她哈哈笑。

一个脑部受到破坏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平衡力。

肖小花很受女性欢迎,他放下肖甜梨后,又去和小野丽子跳舞了。

肖甜梨玩得满头大汗,拿了一杯鸡尾酒走到庭院里,呼吸新鲜的空气。

鸡尾酒里有股香香甜甜的水果味,她很钟意。

景明明颇有心事地跟了过来。

肖甜梨放下酒杯,向他伸手,“明明,我们来跳舞吧!”

两人在庭院月下起舞。

景明明讲:“大家都很喜欢小花,他很容易害羞,像女孩子一样腼腆。”

“看起来像个乖学生的样子。”

肖甜梨琢磨着他口中“看起来像”这四个字,然后手从他肩膀松开,再挽着他后颈,她仰起头,笑着讲:“一晚上你都在观察他。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景明明倒是一本正经的神色:“我的确怕他在舞会上突然就暴毙了。”

肖甜梨嘿嘿笑:“我真的没有干任何事啊!你怎幺这幺不相信我呢!”

景明明有点无奈,眉头都皱起来了,“我没有不信你,阿梨。”

肖甜梨伸手去戳他眉心,一直戳戳戳,“好啦,我的哥哥。你就不要整天那幺忧国忧民啦!放松点嘛,你太紧绷了!你就是个小刑警,操心那幺多做乜!”

景明明被她那语气逗笑了,讲:“行吧。”

小明不知道从屋里哪里逃了出来,它也学俩人,它双脚站起,双手抱着俩人一起跳。

它一站起,有一米七、一米八高了,还壮!压得肖甜梨整个人往景明明怀里倒。她笑着伸手掐了把小明下巴下来的那块肉肉,哼,“逃脱小鞋子的魔爪了?”

一听到洪鞋,吓得小明抖了抖,连尾巴都夹起来了,但施压的压力更大,景明明只好将她抱得更紧,她温热甜蜜带着水果香的呼吸都扑到了他脸上来,景明明的脸不可控地红了。

肖甜梨有点恼了,呵斥它:“一坨肥野,你同我弹开!”

但小明根本不听,用它庞大的身躯,重达两百多斤的肥肉来抱着他们一起跳舞。于是俩人向左走,向右倒,跳起了奇怪的舞。

这样一来,倒是把肖甜梨逗笑了,景明明也笑了。

“系咯,多笑笑,皱纹都松开啦!变没有啦!”肖甜梨又伸手去戳他眉心。

“乱讲。笑得多,皱纹更多。”景明明难得反驳。

后来,两人被压得互相绊了脚,往地上倒时,肖甜梨不厚道地一撞,直接将小明先干翻在地,两人同时压在了小明身上,这一下,把小明压得嗷嗷叫。

景明明赶快拉她起来,“你别把它内脏压破裂了。”

“边有咁容易!”她嗤。

小明一脸懵地坐在草地上,样子看起来很忧伤。

肖甜梨摸了把它耳朵上耷拉下来的“天线”,讲:“乖啊,等阵间,姐姐拿大羊腿给你。”

“嗷嗷!”小明瞬间复活了。

“你看,它一点事没有!”肖甜梨转头对他讲。

景明明哼笑了一声,“进去吧。你的好几个朋友那幺远从外国过来,你多陪陪她们。”

后来,在饭宴间隙,肖甜梨问过小野和丽莎对肖小花的感觉,她们都很喜欢这个白人少年,说他很可爱。

肖甜梨一笑而过。

看来,肖小花已经骗过了所有的人。他简直是像混千门的人!不过,他这个人嘛,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骗术。

他可以连自己都骗!

***

那一晚,肖甜梨需要修改肖小花的记忆,所以当晚宴结束后,她带了他回家。

但在大堂的邮箱柜里,肖甜梨意外地又收到了信。

她一边开邮箱,一边讲:“咦,我生日还远着呢?于连又给我送东西了?”

拿出信,沉甸甸,还有叮咚的响声。她马上听出是金子的声音!

邮戳也是从比利时来的。

她一回到家,马上拆开信封,从一个坚实的牛皮袋里倒出十块纯金硬币。她一看那个可可豆图案,和“十”字,脸上都不怎幺好了。

原本的愉悦全不见了。那个十字结构笔锋她认得,是明十的笔迹。

这些金币,是明十送的。

肖小花拿着其中一块细看,轻轻抚摸,然后讲:“明十在思念你。”

肖甜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或许,他认为,他是在付那一晚忘记付的嫖资。”

肖小花无奈地叹气:“姐姐,你这是在讲气话。”

“你明明很在乎他,他也同样在乎你。”他接着劝,“我认为,他知道你喜欢收到金币和一切亮晶晶的东西。所以,他这是在逗你开心。”

肖甜梨想起来了,她和洪鞋那一晚看长腿叔叔,她的确说过,很羡慕朱迪有金币收。

她把十块金币又收进了牛皮袋里,塞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了保险箱。

她并没有像明十预想的那样,抛着金币玩,脸上也不见丝毫开心。

她喃喃:“以后,我会避开那个人渣的。见了他,我会绕道走,躲得他远远的!”

肖小花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轻柔:“你这是口不对心。”

她傲娇地讲,“我心口如一呢!哼!”

特殊的音响灯箱已经准备好了。

全是定制的神经心理学实验室器具。这些器具,都是以于连的名义定的。

她试了试音响,反复的调子,频率很低,听在耳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但其实是一首歌不同的部分,经过特殊的处理。

肖小花很乖地坐在躺椅上,一摇一摇。

肖甜梨碰响牛顿撞,叮叮咚咚声来回共振,只听见肖小花低低地讲:“姐姐,我准备好了。”

“耳朵和大脑会有点疼。”肖甜梨握了握他手。

“没事的,我可以忍受。”肖小花答。

经过一段时间的处理,肖小花已经忘记了许多短期的记忆,他出现轻频率的癫痫。

通过手段干预,可以处理掉一部分属于他的长期的记忆。

肖甜梨忽然打了个响指,将他拉进催眠的状态,问道,“你还记得哪些呢?例如关于大约翰的。”

肖小花想了很久,忽然讲:“他是谁?”

“宴会时,你还说起过,说他会带着你做缝制皮子的事,他也教会你做木工。”肖甜梨讲。

然后她将一根消毒过的银针再度插进他脑部。她在他耳边低声讲:“这样可以缓解声音对大脑的刺激疼痛。”

她忽然拉了一下电灯线,定制的闪光灯在昏暗的室子里突然发出强烈的闪动,加上低频共振的音响声,肖小花开始了肌肉痉挛,他头越来越痛,虽然她给他扎了针减缓疼痛,但还是太痛了,痛得好像有人在拿电锯锯开他头颅。

肖甜梨关掉了闪光灯箱,但音乐还在放着,她推了推自己的耳塞,然后观察他。他抽搐得越来越剧烈,已经引发了癫痫发作。

她拿来布巾塞进他口中,以免他咬到舌头。

随着音乐达到高潮,他整个人如被电击那样,一直抖。

终于,她按下了音响的暂停键。

肖小花还在颤抖,肖甜梨坐到他身边,用声音引导他一步一步走,“现在音乐停了,你感到很放松,来,跟着我深呼吸。你现在听到的是潮汐的声音,一波一波,漫漫滑上岸边,海风轻吹,还有海鸥的叫声。月亮出来了,温暖的光洒在你身上。”她将闪光灯换了一个档打开,温暖的暖光渗出,是轻柔的光泽。

肖小花的抽搐开始减缓,当他再睁开眼,他的目光纯净如高山溪流,全然的不谙世事。

他望着她,有一霎失神,他半天喊不出她的名字。

他的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变得混乱,且有了大量的遗忘。

“小花,还记得我是谁吗?”她撞向牛顿球,如同某种暗示,他一怔,喊:“姐姐。”

“还记得我刚才问的话吗?关于大约翰。”

“大约翰是谁?”他又问。

肖甜梨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讲:“你还记得你爸爸吗?”

肖小花想了许久,答:“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小花,我有一个很好的妈妈,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病逝了。后面的事,很模糊了,我没有爸爸的记忆。”

“芙朵呢?”

他听了她话,又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很模糊了。但我记得,她好像是我的童年玩伴,我们满森林跑,直到时候到了。”

在他说到“时候到了”时,肖甜梨忽然按下了音响,刺耳的低频再度出现,他猛地一颤,等肖甜梨将音响关掉,他已经记不住什幺东西。肖甜梨明白,这一步很关键,直到时候到了是一个扳机,她不能让他扣下扳机;大约翰说完时候到了,就决定要把芙朵杀死了,而且是活剥皮,是肖小花让她没有痛苦地走,违背了大约翰的意志。肖甜梨讲,“小花,你是一个好人。芙朵生病了,很严重,和你妈妈一样的病,所以最后上了天堂。而你挽救了她的灵魂。你要记住这一点。你也挽救了你自己的灵魂。”

肖小花头很痛,他讲,“我记住了。”

“小花,睁开眼睛。”肖甜梨讲。

他再度撑开眼睛,依旧茫然,若有所失,他很孤单,能抓牢的,只有她这一个亲人。

他忽然跪了下来,握着她手,讲,“姐姐,你别抛弃我。永远别扔下我,我只得你一个亲人了。”

“不会。”她抱着他,拍打他背,温柔地安抚,“姐姐永远不会扔下你。”

“姐姐?”他喊。

“嗯?”肖甜梨亲了亲他额头,犹如将他当成婴孩。

小花问:“你为什幺对我这幺好?”

她抿了抿唇,没答。

“是因为我身上有于连的影子吗?那个一直医治我的精神科医生。”他自顾自讲了下去,“因为他可怜,因为你同情他。”

肖甜梨答,“你和他,身上有善的部分。因为这一点,我想给你一个家。小花,忘记过去,安心留在我身边。我爸妈就是你的爸妈,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弟弟。”

她对他伸出手指,“当我数到十,你就把不愿记起的东西,永远忘记,永远深藏在脑深处,而且这些封起来的记忆,永远不会被激活。你不需要记得它们。”

“十、九、八、七……”当她数到“一”,肖小花整个人一震,然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肖小花睡着了。

当他明天醒来,他会缺失更多的记忆,成为一个新的人。

以另一个身份,重生。

***

第二天,当肖小花醒来后,记忆进行了重置,只能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前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大约翰的,忘记得差不多了。

“姐姐,今天需要我做什幺?”肖小花问。

肖甜梨想了想,讲:“画画吧。你随心去画,就画你最擅长的。”

于是,她去泡茶,他则画画。

他没有选用西方的油画和颜料,他选用的是狼毫和中国的水彩颜料。他画亭台楼阁,仙人、松树、仙鹤。

飘逸,俊秀、形神具备。很典型的中国画风。

小明嘤嘤嘤地蹲在地上桌子上看着他画,嗅嗅则跑去肖甜梨怀里蜷起来睡觉。

肖甜梨画了一杯茶画,是一只仙鹤。肖小花一擡头就看见了,讲:“明十将你教得很好。我看过你们在老町屋里画茶画,他抱着你画,教你画大明,然后是松树、兰花、灵芝、仙草,以及仙鹤。”

肖甜梨脸一红,纠正道:“他没有抱着我画,只不过是看起来像抱了,但没有。”

她站起,侧过头来看他的画。画工很细致,有工笔画的典雅讲究,也有山水画的写意。他还画了女仙,女仙衣袂飘飘,环佩珠钗轻摇,很有仙气。“小花,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要再画任何神仙的画。”

肖小花没有问为什幺,只是很听话地答应了。

肖甜梨讲:“明明看见了的话,他就会知道是你了。567的人皮上的绘画,那个风格太典型了。”

想了想,她又问:“是谁教你画的中国画?大约翰吗?”

肖小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谁是大约翰。不过教我画画的是于连,我的心理医生。他擅丹青,画工非常考究。”

又是于连!

“以我镜照自身,以我心境观我眼。于连的确是个妙人。也很能引出内心的邪恶。”顿了顿,肖甜梨讲:“总之,小花你以后记住了,在任何人面前,你只能画油画。尤其要注意丽莎、小野和明明。”

她拿起他画完的卷轴,真的是十分漂亮。

“你会画地狱图吗?”她又问。

肖小花说,“我想象不出恶鬼的模样。我只擅长宫阙仙境。但我现在可以试试。”

他找来靛青、深紫这样的颜料。

肖甜梨又去煮了碗茶。

她煮了两碗,分别画上美女画皮与恶鬼。她一边画一边给他讲《画皮》的故事。他听得津津有味,好几次甚至忘了下笔。

嗅嗅不爱听鬼故,喵喵叫着,跳到小明那又咬又抓的,竟然把小明给赶跑了出去,它也追逐出去了。

故事讲完了。

肖甜梨分给他一杯茶。

肖小花端起,慢慢品着。闲聊时,他讲起:“有一晚,你很迟才回町屋。明十一直等不到,他走到迷雾森林去,在那站了很久。我偷偷进了他家,他煮了两杯茶,其中一杯画的是你。你抱着小橘猫。我偷喝了一杯茶,和你现在煮出来的味道是差不多的。他教会你茶道,茶画,以及一些画画的技巧。”

他给了她一张纸,“试试。”

肖甜梨执着笔,画了一座山,与几只鹿。寥寥几笔,但的确就是明十的风格。“你为什幺要一再提起他呢?”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一个我看见的事实,但你和他都选择看不见罢了。”肖小花讲着别捏的音调下的文绉绉的中文,听得她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摆了摆手,讲:“其实明十对于我来讲不重要。逢场作戏罢了。还有啊,你哪里学来了‘罢了’?我真是服了你了,比我这个中国人感觉还要中!”

肖小花只是腼腆地笑。

肖小花的确不善画恶鬼。他的地狱图没有成功,只画了一部分就放下了笔。

肖甜梨倒是雅兴起来了,画了一幅《画皮》,典雅的中式庭院,古典的书斋,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对着铺在案桌上的画皮细细勾画,画皮是一个绝色的妙龄少女。镜子就正对着恶鬼,但镜子里映出的是簪着珠钗的美人的脸容。

“画得很好。”肖小花赞叹不已。

“你会裱画吗?”她已画好,放下笔问。

“会。”他答。

于是他又开始裁剪纸,来做粘贴。不过令到小花惊讶的是,她的书房里居然什幺都有,一应俱全。看出他的疑惑,肖甜梨则答:“虽然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我依稀记得,是我的丈夫,特意带来的文房四宝,以及装裱用纸。”

装裱是慢功夫,急不来。肖小花花了挺长的时间,才将裁剪过的画装裱好。是一幅打竖的卷轴,他按好线,顺便替她挂在了书房一侧的墙壁上。

肖小花到客房休息去了。

肖甜梨站在书柜前,额头忽然就抵在了木架上。

其实,她丈夫的影子,处处都是。

他将许多他才看的书放到了她的书柜里。

她模糊地想着,努力地想着,记忆却更加地模糊。她完全记不起来,他曾坐在哪个位置上看书了。

但他带来了属于他的书,就放在她的家中。

有一部法文原版书《爱的荒漠》。肖甜梨忽地笑了,喃喃自语起来:“你也会看情感类的书籍吗?”她将书抽出。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部书,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给她讲关于京都的一些故事,或是源氏物语的故事。她翻开来看,了解到,没有了她,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荒漠。是讲一个男孩,迷恋一个女人的故事,即使这个男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男人,到了中年,依旧爱着这个女人。

肖甜梨抱着书,躺到了沙发上,慢慢翻看起来。书里的女人并不爱这个少年,和他暧昧着,令他到达了痴迷狂恋的程度,但她不爱他。两人也没有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一起。

肖甜梨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她又翻了一页。

然后,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她看到了他的笔迹。她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她的丈夫在书里空白地方写道:我时常觉得,阿梨这个小姑娘并不爱我。她不懂得爱,也甚至从来没有爱上过我。

肖甜梨就那样僵住。

她的丈夫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爱他,所以最终选择了分离吗?

真是有够糟糕的!

肖甜梨揉了把自己的脸。

她开始快速翻动起来,想看看还有没有他写的文字。然后一张印有淡色樱花的信纸跌了出来。

肖甜梨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看了!

她的手在抖,牙咬紧了嘴唇,失去了血色的唇苍白一片,又被她咬出鲜艳的血来。

终究,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致吾妻:

吾妻,我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你还好吗?这封信,是我临离开之前的夜里写下的。我看着你,熟睡的脸,那幺稚嫩的一张脸,而我觉得,我老了。我答应你,放你离开。你看,你还真是一个无情的人啊,你说,不会跟我走。你说,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有很多比爱情要重要的东西。例如亲情。但其实,我知道,在你心里,我远不及景明明重要。你可以为了顾及他和景家的感受而离开我,却从没有考虑过为我而留下,一次也没有。所以,我这个人对于你来说,不重要。你看,你就是这幺无情的一个人,但我依旧还是那幺爱你。你没有心,所以,你应该会过得很好的。吾妻,我同意,你可以爱上别的人,然后和你爱的人结婚生子。是景明明也很好,他会给你幸福。如果是别的人,我也祝福你。一个人生活,是很孤独的。我们两个一直在寻找同类,只因我们明白孤独的含义。所以,我是真心的,我同意你今后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小阿梨,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信纸上有几个皱起的小点,她仔细分辨,是他的泪滴。

肖甜梨突然感受到了痛。

非常痛。

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将信压在心口上,然后用力地呼吸。但每一下,都极痛。像有一把刀,在一点一点地凌迟,那把刀没有停,想要剜出她的心才肯罢休。

肖甜梨张了张嘴,但喊不出他的名字。

直到于连进来,将她扶起,轻拍她背,才将她从这场梦魇里解救出来。

看着她满脸泪痕,脸上和唇色都极白,于连嘲了一下,“你果然还是爱着他。”

肖甜梨沮丧:“但他认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肖甜梨将信折成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块,然后将放在胸罩里的一个小锦袋拿出,将那封信放了进去。那个小锦袋不大,装有一把balisong,一粒金珠,以及他的信。她又将锦袋塞回了内衣里去,贴着肉,贴着她的心。她轻轻摸了摸那个小长方块。

于连忽然靠了过来,透过沙发的扶手靠,双手半环抱着她,唇贴着她头顶发丝亲了亲,问:“要不我做点甜点给你吃。”

“不必了。”肖甜梨离开他的臂弯,坐端正了。

于连耸了耸肩,倒也没有别的话了。

肖甜梨问:“567大腿上不见了的肉,是你拿走的,还是小约翰?”

接着,她又说,“我记得你煮的金钱鸡,蜜汁叉烧的部分,需要大量瘦肉。”

于连轻晒:“程飞的肝和大腿肉,够吃了。”

肖甜梨蹙眉:“那就是小约翰了。”

于连轻笑:“不然,你以为真的收了个俊俏乖巧黏人小弟弟吗?你收养的,是一头和你一样的小恶魔。”

“你觉得他的记忆,删除得差不多了吗?”肖甜梨又问。

于连讲,“为了让他保持对过去的长期的失忆状态,还需要让他大脑持续放电。这个度我会替你把控,毕竟,你不会想这幺快把他搞死了。不过,可能不排除有副作用的出现。”

“副作用?”肖甜梨挑眉。

于连讲:“每个人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实验品,他可能会出现这种状态,可能不会。所以,需要等待和观察。”

“你还对别的人做过实验?”肖甜梨很惊讶。

于连将他带来的手提电脑打开,挑选了其中一个脑神经科学的文件夹打开,然后找到编号0015的视频,将它打开。

视频里,一个病人在核磁共振机器里做测试,于连为她讲解:“这个人的脑在他突然杀人的三个月前长了一个脑瘤。他杀人时,和杀人后,以及不杀人时的脑电波是不同的,性情也不同。他的脑瘤影响了他大脑对情绪管控区的功能,平时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救过很多人的仁医,但他一直被他的导师打压,没得病时,他能控制自己;得病后,他拿起了手术刀将导师捅死并进行切割;而做完这一切后,他像什幺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工作,直到他被抓住。因为他留下太多证据链,所以警方只用了半天就破案了。抓捕他时,他没有跑,而且非常迷茫。”

肖甜梨马上接话:“他对杀人的事没有印象!”

“对。”于连将一系列的谈话用2倍的速度放给她看。

看了整整三小时后,肖甜梨才说,“所以,你检测出的结果就是,他杀人时完全无意识。他的精神状态处于游离的状态?有点像‘人格解体综合征’。”

于连:“人格解体是一种复合的间歇发生现象,因其病发时会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所以又被称为爱丽丝在仙境综合征syn-drome   of   Alice   in   wonderland。他的确患有这个精神病态,而且,脑瘤同样引起了大脑异常放电,造成癫痫发作。但他的人格解体综合征也是脑瘤所引发的,从而产生一连串非常复杂的病态反应,其中一项是,他癫痫发作时会失忆,他会在半夜,从床上起来,走在高速公路上,走上一整夜,甚至是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从美国一个州走到另一个州,并且在被人发现时,他是睁着眼的,并不是梦游,但他会不记得自己为什幺有这种举动。”

“所以,FBI将他交给你研究是吧。”肖甜梨撇嘴。

于连笑了笑,“我之所以会提到他,是因为当时这个叫伊夫的人,进入了你那位好弟弟肖小花跟着的科学研究项目里,有关大脑的神经心理学项目。当然了,我也是这个项目的股东和科学家之一,更为此,我搜集到了总共五期,共一千多名测试者的珍贵的大脑数据。当时,判断伊夫有没有说谎,是通过其中一项脑波测试实现的。测谎仪,被测试者可以通过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频率来逃过检测,因为测谎仪的本质就是靠血压、脉搏、呼吸频率等数据来判断受监测者有没有说谎的。而肖小花的项目,也就是我的项目,则是通过对脑部的检测实现。呼吸、心跳、血压和脉搏都可以通过调整瞒过测谎仪,但大脑细胞的活动则完全不会说谎,是最为科学的监测。”

“真的?!”肖甜梨很向往,“我还没有体验过呢!”

于连想了想回答,“我可以带你去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看看,也是肖小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是这个项目的隐形幕后大股东,时至今日,都还没有警察和FBI发现我这个隐形身份。当然,这个项目投入巨大,还有许多的股东、科学家、脑神经科学家以及心理学家的共同参与运营。”

“好啊!”肖甜梨觉得好玩,而且,巴颂说了,泰国案里的另外一批暗网玩家从月亮嘴里挖出来了,目前,巴颂已经去了美国。她也可以跟过去玩玩。

看着她又恢复了活力,于连绷紧的心才松了下来。再看一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问:“你累吗?”

“不累。”她答。

“昨天新到了一批意大利菌菇,我给你做一个千味杯。”于连讲。

肖甜梨一听有吃的,就来劲,“千味杯?”

“嗯,这道菜肴的名字叫千味杯。除了菌菇蘑菇,里面还有鸭肝做成的鸭肝奶油,以及肥肝弗朗馅。有好几种肝在里面,除了鸭肝,还有鹅肝和鸡肝,至于另一道肝,暂时保密。”他离开书房往一楼厨房走。

而肖甜梨含着手指嚷了起来,“天呀,自从在京都硫磺温泉那里尝过你做的肝后,我爱上肝了。”

于连听了,莞尔,那笑容极为清澈,而他笑时是连那乌黑的眼珠子都变得清透异常的,就像一尘不染的天使。

但,他是一头坠落的天使。

“肝是拿细海盐调味的,需要腌制好后放入冰箱冷藏。所以,我已经提前一天做好了。”于连走进厨房,围上围裙,洗净手就开始做这道《千味杯》了。

他找来了一只超级大的圆柱形玻璃杯子,然后开始擦拭蘑菇。再在炖锅里,将葱头碎和无盐黄油炒出水;跟着,他把葱头碎起出,放入另一个锅,加入胡萝卜丁,混合意大利蘑菇和各种菌菇,意大利香芹碎,只煮了几分钟,他就将食材起出备用。

锅里还有剩余的无盐黄油,他就用黄油翻炒肝,直到肝变粉红,起出,然后放进炖锅里,将炖锅重新放回到火上煮,他又加入白波特酒和锅内的混合物翻炒,跟着用木刮刀刮起锅内的沉淀物。就着白波特酒烧出来的料汁,再将切成小条状的猪胸肉放入锅内翻炒几分钟。等一切食材都煮好了,他又将它们放进料理机里,将混合物全部打碎成肉沫状,然后盖上锡箔纸再放进冰箱冷藏。他讲:“刚才做的,属于蘑菇馅的部分。”

“现在做鸭肝奶油。”他讲。

于连将另外备用的干净的小锅装上淡奶油,将淡奶油煮至温热,然后把禽类肝脏用料理机打碎至光滑的膏体状,再加入温热的淡奶油、鸡蛋,以及提前一天腌制好的细海盐鸭肝,将它们全部打碎。同样盖上锡箔纸再放进冰箱冷藏。他一边做一边讲:“这是一道异常鲜甜肥美的肝,选用的是未成年的嫩鸭的肝,所以尤其的鲜嫩多汁。”

“啊,现在是做肥肝弗朗馅。”他在锅中,将淡奶油、全脂牛奶和细海盐煮到50摄氏度,然后将没有腌制过的另一道生肥肝切成小块,放入厨师机缸中,再加入鸡蛋以及淡奶油和牛奶的液体混合物。全部搅拌至光滑,他一边用漏斗尖筛过滤,一边讲:“程丽很能啊!用美色,和心理控制,掌控了慕骄阳精神所里的几个心理变态以及一名精神医生,她得到了4毫克地卡特隆。”

见她挑眉,他又讲:“仅仅只需要4毫克,就可以改变一个人身体内的白细胞数,使之达到异常的状态,而且血液里的成分也被改变,甚至可以瞒过检验血液的医生。这种药,还会令人剧烈地腹痛,造成患了急性阑尾炎的假象。程丽算计得时间刚刚好,慕骄阳回英国了,而程丽需要被送到外界的医院做阑尾炎手术。而她趁机逃跑了。”

肖甜梨再度挑眉,“怎幺没听见我姐夫提起?逃跑这幺大的事!”

于连轻笑,“慕骄阳管理下的精神病院监牢还是牢得像铁桶一样的,这边的救护车上的押解员刚出事,司机就发起了警报。精神院的安保第一时间驾车追了出来。她被抓住了,并没有逃狱成功,不过还需要做一系列的身体检查,以及弄清她服用了什幺药,还有谁是她的帮凶,这些都需要口供。她被送到了我有股份的一所综合性医院里。当然了,等在医院的是我。化验嘛,总需要切点东西去验一验的,所以我就给她切了。”

“啊!”他突然讲,“可以装蘑菇馅了。我保证,这次的嫩肝特别的美味,因为那头鸭,还没成年呢!”

肖甜梨眼睛微眯:“程丽还活着吗?”

“当然啊!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现在大概正在你姐夫的湖底地牢里发疯呢!”于连一边讲,一边给蘑菇按层组装,把它们填进那个可以进烤箱的巨大的玻璃杯子里,他一双巧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从下往上装,先是蘑菇馅,跟着是约2厘米高的鸭肝奶油,再跟着是肥肝弗朗馅。

等一层一层地填好了,他把玻璃杯放进已经预热至80摄氏度的烤箱里,用水浴法烹饪了足足45分钟,直到表面凝固结皮,像烤布蕾的那种质感。

他开始摆盘,当然,也是在玻璃杯里摆。此刻的玻璃杯颜色鲜艳好看,且是一层层不同的颜色的堆叠。第一层是棕黄色的,第二层是粉色的鸭肝奶油,第三层是绿黄色的,颜色一层层过渡,非常好看。他在最顶层上插上十来株葱绿色的蒜花,再撒上黑胡椒混合香料。这道菜就成了。

“黑胡椒混合香料里有黑胡椒碎、盐之花、香菜籽、法式芥末籽、茴香籽、干甜椒碎、大蒜碎,和花生碎、坚果碎。咬起来脆脆的,可以当成酥脆小点,我都用猪油炸过的,很香。”于连拿了一把像泥土花铲造型的粉色小勺子给她。

肖甜梨看着看着就笑了,“卖相很不错。那个杯子像个植物容器,一层一层分层的像土壤,最上面的蒜花像刚发芽的绿色植物。很有创意。”

“卖相好,味道更好。恶之土壤开出最纯洁的花。恶之肉,最为营养。这道培植花卉植物的‘营养泥’,我花了许多心血的。”于连说。

她拿起“小花铲”慢慢地挖着,吃着,白波特酒的酒香溢出,将肝的质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实在是人间美味。

“如何?”他含笑问。

肖甜梨懒洋洋地答:“不错。”

“这是一道,很适合半夜喂恶鬼的佐料。”她自嘲起来。

于连讲:“《地狱变相图》我也会画。”

肖甜梨靠着料理台,依旧是懒洋洋地答:“但我更期待巴颂的《地狱变相图》。”

她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她冷冷道:“劝你最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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