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浮光把院内打扫干净后,兰芥才将他送到门口。
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兰芥这才摁住已经走到阶下的男人的肩膀,俯身小声快问他:“实话告诉我,这是你的钱还是别人的?”
“……”
“我的。”
“做你们那行这幺赚钱的吗?!”
足足五百两银子,据他说还只是一半?
见魏浮光斜眼看自己,一副“你再大声点呢”的表情,兰芥连忙捂唇,弯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请求:“能不能——”
“不能。”还未等兰芥说出后面的话,魏浮光直接用剑柄将她握在他肩膀的手挑开,下了最后一节台阶。
兰芥顿时失望透顶,“哎,我如今才知,救人性命和取人性命之间差距竟如此大……”
魏浮光不理会她的话,低头扣上面具,再擡眼时看向她,问:“我什幺时候来接你?”公事公办的语气。
却见兰芥像是受了极大打击,出门前顾盼神飞的劲头尽数淡了,“都行,看你什幺时候有空吧。”
“千万莫因为我耽误了你赚钱啊,半年我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两日了。”说着,这人还装模作样地用指腹在眼下擦拭了两下,“毕竟我以后可是要靠你吃饭的,夫君……”
魏浮光还是不理她,目光落在也出现在门口的秋浒,见她将兰芥拉住,强颜欢笑地同他说:“这位……浮光啊,待我和青玉商量一下再告知你,可好?”
直到走出巷口又拐过个街角,魏浮光握刀的指尖挣扎着蜷了两下,最终还是擡手去搓揉通红辣痛的耳廓,用的力气很大,像是有什幺感觉还阴魂不散地久久萦绕着。
三日前。
夜色渐浓,月色渐起。
兰芥正坐在房内浴桶中泡药浴,忽听院内几声犬吠呜咽,她立即警惕起来,迅速伸手去拿屏风的衣裳,紧盯着复上窗纸的那片沉重的阴影。
屋外的人似是为了让她安心,先行开口:“是我。”
是认识的声音。
兰芥心下一松,紧接着又紧张起来。上次魏浮光这种时间来找她,还是浮萱高热不醒的时候。
她当即起身拽过衣袍往身上一披,“找我何事,可是浮萱又生病了?”
魏浮光听见屋内水声,立即垂眼,转身背对窗户。
兰芥娉婷缭缭的身影印在窗纸上,匆匆穿好衣裳,不待多时窗从里推开,画中人真实地显世人间。
“怎幺不说话?”她伸出手,试探性拍了拍窗前的人,“还是说是你受伤了?快进来让我……”
“都不是。”
魏浮光转过身来,低眼看她,“若要娶你,要多少银两?”
“啊……”兰芥呆怔住,眼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人。
喑喑暧昧的夜半时分出现在她的窗前,花前月下,将今晚月光尽数遮挡,问娶她要多少聘礼。
真是如戏似曲般叫人面红心跳的桥段。
兰芥撑手上窗台,身体朝外探出些许,头微上擡,直逼窗外之人唇下。借着幽白泛蓝的薄光,她看见魏浮光面容肃朗,眼神清明,无半分旖旎。
头上斗笠尚未摘下,刀剑仍挂腰间,手里还捏着那张乌木面具,看这架势像是刚做完任务,归家路上顺道来确认一嘴。
她因这突如其来的荒唐眉开眼笑,见魏浮光眉心微拧,这才退回窗内,开口道:“你看着给吧?我全部的家当加起来就只有一家药铺和我这个人而已。”
末了又补充:“我很好养活的,有一间住所,有三餐吃食就好。”
说了和没说一样,魏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兰芥,却见人家神容坦荡,以笑回视。
“既然你这幺诚心诚意地来了,那我三日后便去姑母家,告诉她我半年前私定终生的情人要兑现承诺来娶我了。到时候你来露个面,好叫姑母知道是谁。”
她倚在窗前,圈抱着手乜斜着眼瞧他,神情姿态几分期待几分出神的恍惚。
房内烛光因从窗吹进去的几缕夜风摇曳不定,无形的巨影投与地面屋顶,又藏于兰芥身后,尾巴似的在悠悠荡荡地晃着。
这一幕令魏浮光想起之前总是半夜负伤的人来找师父拿药的红镖,一个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女人。可以一边无麻药剜除碎肉,一边又谈论干了这票拿到之后要去做什幺的时候,也会如此看着他。
“……好。”魏浮光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这次不是避开红镖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而是飘来的几缕同样潮湿的幽香。
当晚过去的第二日,魏浮光端药到妹妹门前,就以询问如今有多少银票为话头终于被允许进了屋。
他每次做完任务拿了整额银票,都是直接交由浮萱记账保管,自己身上都是带的些片铜碎银。
魏浮萱虽还生着气,但见阿兄要动用银票,想来是有急事便不敢耽搁,从柜里夹层将装钱的盒子取出来放在桌上,推给他。
见魏浮光将银票数了,拿走将近一半,她心下惊骇两弯眉蹙起,细声小心问:“这是要做什幺?”
“没事。”魏浮光将一半的银票揣进怀中,说罢又将盒子盖好推回给魏浮萱,示意她收好。又想起之前妹妹怪罪他只会说“没事”,什幺都不让她知晓,脑里心头和手上动作都是一顿,就又补充:“是给兰芥的。”
虽然这话说得没什幺错处,但当时确实又把魏浮萱下了好大一跳,也不知为何青玉姐姐突然要用如此多的钱,为此提心吊胆了好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去草芥堂找青玉姐姐本人问个究竟。
到时只见兰芥正在将房内的东西整理打包,这情景一下便同印证了魏浮萱心中所想,眼眶一下便红了。
兰芥本来见魏浮萱来了还很高兴,谁料还未开口说半个字,便见她一幅大受打击的哀戚欲哭状,便连忙上前拥住魏浮萱,问她这是怎幺了。
魏浮萱头轻抵在兰芥的肩头,喉头发紧,声音哽弱:“姐姐之后要去哪儿?我可还能见到你?”
什幺……?
兰芥愣住,不明所以,而且恍然间觉得这一幕竟有些似曾相识。
“阿兄给你的银票够吗,不够的话我再拿些给姐姐,我刚好都带在身上的。”魏浮萱说着,便从袖里掏出荷包要数钱递给兰芥。
兰芥终于明白过来,想到应该是魏浮光还没有把之前商定的事情告诉浮萱,结果今天人家过来便见她在收拾东西,估计是以为她要离开这里了,还哭得这样伤心。
不愧是兄妹俩,令人一惊又一惊一愣又一愣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
兰芥苦笑不得,掏了帕子给浮萱拭泪,一边将钱塞回她袖里,“光天白日你带着这幺多钱出来,也不怕被人盯上抢了,快些收好。”
“你和你阿兄不是在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吗,怎幺消息通得这样慢。你哥没同你说?”
“阿兄只说钱是给你的。”魏浮萱抹了抹眼睛,越抹越伤心,“姐姐你还是把钱收下吧……”
“我要那幺多钱做什幺,浮萱,我收你阿兄的钱是去做你嫂子的,不是去逃命的。”
“做嫂子……阿兄?”
这下轮到魏浮萱傻傻看着兰芥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将信将疑,问:“青玉姐姐你要当我嫂嫂了?”
“此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幺,你阿兄可是给了我足足五百两当聘礼呢。”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只是半生不熟的几个人晚上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院门和院窗里贴了临时剪出来的喜字,屋檐几个角挂了几盏红灯笼,院里院外还残留有鞭炮燃烬后的红碎屑。
狐子君是带着两坛酒同旧安一起来的,本以为终于有朝一日能目睹魏浮光穿点其他颜色的衣服,他甚至在旧安的建议下特意换了自己常穿的红色,为了避免抢新郎官的风头。
结果来了才发现这人完全穿着竟与平日全然无异,从头到脚都是便于低调行动的低尾束袖装扮,只有脑后几圈赭红发带是难得的彩色。
而另一位所谓的新娘也只是身着素青的常服,只有鬓旁那支做工精致的赤金簪花让她瞧着与平日精致些许。
狐子君同身旁的旧安相视一眼,用口型说了句“这人真是木头做的”,低头把酒杯往嘴边送的时候满眼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旧安朝他轻摇头,垂眼无言而笑。
虽说如此简单,一桌人还是热热闹闹地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堪堪尽兴。酒整整两坛都倒得干净,大半是被韩熊和狐子君喝了的,两人还总是向魏浮光举杯,他也不拒绝,因此也被劝了不少。
旧安与秋浒年龄相当,两人在在座的众人中同属于长辈,也碰着喝了几杯。只有兰芥和魏浮萱喝得最少,两人分着喝了一起喝了一杯,倒是就着丰盛的菜式喝了半壶香茶。
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兰芥站在门口同红了眼的秋浒说了好些时候,才帮着姑母把喝醉的姑父搀上马车。魏浮萱说着想要去姑母那里住一段时间这样的话,也跟着一并上了马车,兰芥笑而不语,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回过身便见魏浮光把正撒酒疯抱着旧安不肯撒手的狐子君捆起来,利落地扔进了香花楼刚派来的车里。
“再次谢谢您送的簪花。”兰芥在旧安上车后,同这位第一次见的美丽女子道别。
旧安一手轻抚着枕在她膝间的狐子君发间,看着她面容眼神亲慈柔婉,笑道:“祝贺你新婚,这款簪花很适合你。”
说罢,视线落在兰芥的面上,眼神漪动,最终却也只是放下车帘,吩咐马夫驱车离开。
人都走了,暖融热闹的气氛逐渐冷却,夜慢慢地漫了上来。
檐下只剩下两人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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