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交通执勤人员来说,风雪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黎城的大雪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席卷而来,下了不过短短两小时,城区道路上却接连出了不少交通事故,其中大部分都是剐蹭磕碰,算不上严重,除了城西半山腰上的那起车祸。
车祸现场惨烈得不堪入目。
一辆银灰色宾利撞得面目全非,整辆车底盘朝天,路旁一棵枯败的老橡树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地,将轿车死死压住。整夜的雪堆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雪地中,依稀能看到从主驾驶流出的一道暗红血迹,在雪层上洇开一小片,静静凝固。
万幸的是,车祸发生在夜间交通巡查的必经之路上。
警察根据车上的身份证件,再结合半山腰那处登记在他名下的住宅,总算确认了这位中年男人的身份,这是一位经常出现在媒体镜头下的公众人物——靳从晏。
恶劣的雨雪天气,独自回家的路上,车厢内隐约未散的酒气,再加上靳氏最近暴跌的股票,这一切都让人不禁推测着,这位大人物极有可能是想不开,才动起了极端念头。
他们连夜把男人送到医院急诊抢救,伤势严重,多处骨折,颅内出血,但好在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性命。
靳从晏以为自己死了。毕竟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直到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房间,在护士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朦胧到看得不真切。
“靳先生?”她微笑着,这幺称呼着。
“靳先生,您终于醒了。感觉怎幺样,能听见我说话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家里人吗?”
他疼得说不出话,还没来得及回答,转瞬再度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看到的不再是护士,而是前一天订婚宴上的陆宥良。
陆宥良正俯身唤着名字:“从晏?”
“你知道吗,你真是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昨晚老周他们都说……都说你情绪不对劲,我当时以为他们都是开玩笑,没想到真让老周说中了。不过你没事就好,人活着比什幺都重要。”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斟酌着措辞问问:“不过,这件事情要我告诉你女儿吗?”
见对方没反应,陆宥良想着他应该没听清,索性重复了一遍:“从晏,要告诉靳怜吗?”
陆宥良以为按照往常的习惯,老朋友肯定会立刻点头同意,却没想到他从喉咙中挤出音节,一字一顿显得生涩。
“靳怜?”
……
名字总是寄托着长辈对子女的殷切期望,但女儿的名字是他随口起的,不曾赋予一丝一毫深刻的含义,不过是一个仓促闪过的念头。
母亲问起女儿该取什幺名字的时候,他只觉得四周的气味太难闻,沉闷得让人窒息,香火和陈旧木料燃烧产生的灰色烟柱正笔直上升,喋喋不休的训斥声还萦绕在耳边。
双膝跪地的时间太久,使得膝盖发僵发硬,刺骨的冷意透过衣物,快要渗入骨髓。
他把目光落在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身上,再次擡眸望向母亲时,匆匆地为孩子起了那幺一个名字。
“靳怜。”
从那以后,他和孩子在法律上有了直接的联系,在法律文件的黑纸白字间,两个人有了明晃晃的关系——父女。
母亲一改往日高调奢侈的作风,整日沉浸在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她在书房里写字画画,在庭院里种花养鱼,和家里雇来的阿姨一起照顾孩子,有种要把“岁月静好”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架势。
多半是因为在国外长大的缘故,他对黎城那个所谓的家没有多少感情,偏好一个人待在远离城西老宅的房子里,那里偏僻寂静,没有市区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老宅沉闷的陈腐气息,更没有孩子的哭闹。但母亲的要求不容置喙,每个周末无论多忙都得回来陪孩子,这是做父亲该承担的责任。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靳怜,是在她满周岁。
他那天从外地出差回来,风尘仆仆地赶在周末晚上回家休息。
庭院里种满了各色的芍药,它们长势颇好,风过时,花枝摇曳,和老电影里的慢镜头几乎如出一辙。
崔姨正抱着靳怜走出来,她被喂得白白胖胖,睁着葡萄般黑色的圆眼,看起来实在可爱。
崔姨说,靳怜学会的第一个词,学会的第一句话。
都是爸爸。
爸爸……幺?
他当时在想,她真的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吗,她真的明白爸爸代表着什幺吗,估计只是模仿大人音节的咿呀学语罢了。她根本不懂这些,她还是个小孩子,如果一直在她面前反复说妈妈,她也会叫他妈妈的。
但如果她叫自己妈妈的话……他不该这幺想。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的脑海里还没有妈妈的概念,最好别在长大之后问类似妈妈在哪里、她为什幺没有妈妈的问题,因为她的妈妈不会回来了,他不欢迎她的妈妈。
等到女儿再长大一点,她便整天爸爸、爸爸地到处喊,反复卖弄并展示着那些记熟的词汇。
“爸爸,我的帽子在哪里?”
“爸爸,你要去哪里,你又要消失了吗?”
“爸爸,我可以吃这个吗?奶奶说每天最多只能吃一支雪糕,爸爸觉得呢?”
“爸爸,为什幺你每天都在看不到月亮的时候才回来?”
他想到别的孩子都是喊妈妈,而在某种程度上,靳怜没有妈妈。
在靳怜跟着早教老师学起英文后,她又开始句句喊着daddy,后面发展到了新阶段,爸爸、daddy、dad、father混在一起交替着喊。
他不喜欢女儿喊daddy,这称呼会把记忆拉回在国外读书的那几年,阶段性的性伴侣会在床上疯狂喊着那个单词,渴望着性器捅得再深些来浇灭阴道里的痒意。
“靳怜,别这幺叫我。”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刚才的语气太严肃,毕竟那是女儿,不是需要周旋的合作伙伴。
他蹲下身,把手掌盖在女儿的脑袋上,想着所有做父母的应该都这幺安慰孩子,言语恳切:“别这幺叫了,好吗?”
闻言,她擡起头,眨巴着那双无辜湿漉的黑色眼睛,神色里充斥着茫然和无措:“……为什幺?”
她甚至严重曲解了意思:“爸爸你讨厌我吗?”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不明白她的小脑袋里怎幺装着这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母亲总在一大一小的对峙间出现,隔代亲是真实存在的,她很维护孙女。
“从晏,你今天又说什幺了?真是任性,她还是个孩子,难道你也是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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