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人在弥留之际能看到一幕关于整个人生的走马灯。靳从晏不愿相信,因为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一手抚大的女儿,反而回到了还没做父亲的前二十年,那段极其混乱的前二十年。
黎城是母亲口中常谈及的家,国内却是不能踏足的禁忌之地。
她总平静地说,再等一等,再耐心一点。
用不了多久,他的存在就会变得合情合理,不会再有人称他为“私生子”。
他当时不太明白母亲的用意,毕竟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出手阔绰,打进母亲卡里的钱称得上天文数字,多到下辈子都花不完,为什幺偏偏执着于挤进那个陌生的家。
母亲是个争强好胜的女人,始终为了赢而不择手段。
在记忆最开始形成的时候,她正和白人男性频繁交往,妄图通过婚姻获得国籍和永居身份,可惜结果总是事与愿违,他们在得到想要的金钱和肉体后,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母亲总把一阵没来由的厌恶投注在他身上。
再后来,她抓住了生命里的最后一根稻草——靳从晏那个远在国内的生父。
她怨恨并咒骂着生父四处滥情,乱七八糟的孩子估计快要遍布世界、多得数不清,简直是一匹控制不住下半身的配种马。同时,她又像一株柔弱无骨的菟丝花,依附于那个年老体衰的男人,只因她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来供养自己精致奢靡的生活。
记不清是之后的哪一天里,母亲说原配总算死了,不过那个老女人真是个可怜人,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糊涂得厉害,难怪最后被朝夕相处的丈夫陷害。
她在一片黑暗里翕动唇瓣,难得对他微笑,难得对着他又亲又抱。
她的言语听起来格外甜腻,像困在一场清醒梦里。
“晏晏,我的宝贝晏晏。等你长大,会是一个什幺样的人呢?”
可是她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说,连夜收拾起行李,订了第二天回国的机票。
再次得到母亲的信息是在漫长遥远的三个月后,彼时的她已经靠在了生父的怀里,精致漂亮的脸蛋上挂着上位者得意的笑容。
她没有立刻兑现许下的承诺,没有在站稳脚跟后接他回国,反而给他打来了比以前更多的钱,附带着一连串严格苛刻的要求。她让他在国外好好读书,要乖巧要听话,要完全遵循她的意思成为一个绝对优秀、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
奈何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远在异国的话语便显得无足轻重。
他在成年后自甘堕落,过上了挥霍无度的日子。他不在乎外界言语,终日沉溺在尼古丁和酒精的迷醉中,日夜感受着肉体交媾带来的纯粹欢愉,在每次性交的高潮退去后,便静静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发呆。
这年十二月,生父去世了,母亲兑现承诺让他回国。
刚落地黎城的第一天,那里便下雪了。
屏息凝神间,雪片落在掌心,融化得极快。
靳从晏驻足在靳家老宅的门廊前,迟迟没有踏步进去。他瞥见院子里围了很多人——他和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点,都姓靳,但自己的存在并不光鲜。
争夺家产的狗血戏码很快便上演了,一群人明争暗斗着,彼此之间拼得头破血流,直到名流政要亲自出面才肯罢休。
不知道为什幺,母亲竟然真的实现了多年前的愿望,她成了这场争端的胜者,推着他接手起家里的生意。
可真正和父亲的那些旧友接触起来,他才明白家里的生意不干净,白的黑的各掺一半。这也是为什幺,为什幺哪怕父亲去世了,靳家依旧是黎城最显赫的世家。
不过伤心茫然的情绪还没消化完,噩耗又再度传来。
床伴的信息来得猝不及防:[我怀孕了。]
[你的。]
赫然入目的,便是验孕棒上两条鲜明的红杠。
他没有丝毫犹豫和思考,出于本能直接发过去:[你发什幺疯?]
[靳从晏,你居然还有脸说我?我告诉你,你他妈别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你自己看吧。]
[听他们说你是私生子,你那个在国内的爹应该挺有钱吧,能扔你一个人在国外养十几年,还又是豪车又是豪宅又是名校的供着你。给你一年时间,五百万打到我卡上。]
[你也知道,我家生意早破产了,半年前就彻底断供了,不然你以为我怎幺和你谈上的。你跟我睡觉图快感,我跟你睡觉纯图钱,谁知道我们两个人意外搞出个孩子,你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带套?你就顾着自己爽了是吧。]
[我告诉你,这孩子我不要,生下来之后归你,随便你怎幺处置她,反正别让她管我叫妈,我可不想后半辈子拉扯个拖油瓶。死闷骚,你他妈到底听见了没有啊?]
母亲消息灵通,没多久就知道了那件事,她很生气,同时说她要亲眼看着那个女人生下孩子。
第一次和孩子见面的时候,靳从晏心里没有任何感触,既没有厌恶,更没有一丝父亲对女儿该有的爱意,甚至有些说不清她的存在究竟是否真实。后来再想起来,过去的自己实在没什幺良心可言。
他麻木地听着母亲安排着一切,实际上思绪早飘到了别的地方。
“亲子鉴定做了吗?找的都是信得过的医生?”女人正问着身旁人。
“是的,这些都查过了。夫人您放心吧,医生都是我们的人。”
“唉,荒唐。”她的叹息里充斥着困在麻烦里的疲惫,“让崔姨抱过来吧。”
“她想要多少钱,都给她好了,给了钱就让她赶紧滚,别再出现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说完这些,她看向双膝跪在地上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发冷。
“还有你,从晏,我不希望你在这几年内再弄出第二个孩子,明白吗?”
“来,站起来。你是父亲,来给她起个名字。”
他看见婴儿裹在鹅黄色的绒毯里,十分安静,没有哭闹,正闭着眼睛睡觉。她太小了,脆弱得可怜,似乎轻轻用力就能掐死。
于是在听到母亲的这句话时,他仍擡起头怀疑,根本没在思及问题,“名字?”
“怎幺,你孩子的名字不由你来起,难道还要别人来起吗?”
![结痂[父女]](/data/cover/po18/883939.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