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泪。
雨水顺着医院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VIP 病房内,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林艾宁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酒吧短旗袍,外面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在角落里。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如刀割。
病床上,沈清越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医生刚刚宣布,哪怕恢复得再好,这条腿也废了,再也无法进行剧烈运动,更别提重回拳台。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像野草一样坚韧的女人,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浑身散发着颓废和死寂。
「滚。」
沈清越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清越,妳别这样……我们回国治疗,一定会有办法的……」
苏棠红着眼眶,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沈清越狠狠甩开。
「苏棠,妳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清越擡起头,眼底一片猩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我说,我玩腻了。」
「妳以为我是真的爱妳?别天真了。我接近妳,不过是看妳是苏家的大小姐,人傻钱多。现在我有钱了,妳这副黏人的大小姐脾气我早就受够了!」
「妳……妳说什么?」
苏棠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说,带着妳的钱,滚回台湾去!」
沈清越抓起手边的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
玻璃四溅,碎片划破了苏棠的小腿,渗出点点血珠。
「我现在成了废人,妳满意了?看着我这样妳是不是觉得很高兴?滚啊!别在这里假惺惺地可怜我!」
沈清越的嘶吼声在病房里回荡。
林艾宁看得很清楚,沈清越抓着床单的手在剧烈颤抖,指关节泛白。她在演戏,用最决绝的方式,逼走她最爱的人。
因为她觉得自己废了,配不上完美的苏棠了。
「好……」
苏棠后退了两步,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沈清越,妳别后悔。」
苏棠转过身,决绝地冲出了病房。
「棠棠!」
林艾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看了沈清越一眼。
只见那个刚才还在咆哮的女人,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颓然地倒在病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林艾宁咬了咬牙,转身追了出去。
走廊里,苏棠靠在墙上,哭得浑身颤抖。
「小艾……我们走……」
苏棠抓住林艾宁的手,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订机票……现在就走……我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个地方……」
林艾宁看着崩溃的苏棠,心里五味杂陈。
她必须陪苏棠回去。 可是……秦岚呢?
林艾宁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从两个小时前开始,秦岚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秦岚走之前说要去处理一点「脏事」,让她在酒吧乖乖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苏棠出事的消息。
「秦岚……妳到底在哪里……」
林艾宁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要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如果不告而别,那个霸道的女人会不会生气?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好,我们走。」
林艾宁狠下心,扶着苏棠走向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手机。 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她编辑了一条简讯,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秦小姐,棠棠出事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国。对不起,我不能履行三天的约定了。如果……如果有缘再见,欠妳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发送成功。
与此同时。 曼谷唐人街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
这里没有枪林弹雨,只有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一张红木圆桌被掀翻在地,茶具碎了一地。
秦岚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神色慵懒,但那双桃花眼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一直跟「夜色」不对盘的洪帮老大,洪爷。
而在秦岚的身边,倒着两个被她用酒瓶开了瓢的打手。
「洪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秦岚弹了弹烟灰,视线扫过周围十几个手持砍刀和铁棍的壮汉。
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左手臂上正在往下滴血,染红了袖口。那是刚才动手时,被洪爷的偷袭划伤的。
「秦老板,别怪我不讲道义。」
洪爷皮笑肉不笑地把玩着手里的核桃,「要怪就怪妳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蛋糕。把『夜色』背后的情报网交出来,我放妳一条生路。」
「情报网?」
秦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就凭你?也不怕崩了牙。」
「敬酒不吃吃罚酒!」
洪爷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给我上!留口气就行!」
十几个壮汉一拥而上。
秦岚眼神一凛,将手中的烟头精准地弹向洪爷的眼睛,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动作快如闪电。
混战一触即发。
这不是那种华丽的动作片,而是最原始、最凶残的街头搏杀。
狭小的包厢里,桌椅横飞。
秦岚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她的招式不花哨,却招招致命,专攻下三路和关节。
「砰!」
一个大汉挥舞着铁棍砸向她的头。
秦岚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扎进他的大腿,同时一脚踹向他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大汉惨叫着跪倒在地。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棍子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秦岚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向墙边的博古架。
「哗啦!」
博古架上的花瓶砸了下来。 她口袋里的手机滑落而出,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去捡,一只穿着皮鞋的大脚狠狠地踩了上去。
「咔嚓!」
萤幕碎裂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的私人手机。 那个小兔子还在等她电话。
「找死!」
秦岚彻底被激怒了。 她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块瓷片,不顾身后的攻击,猛地扑向那个踩她手机的人。
瓷片精准地划过那人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刻的秦岚,就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身戾气,骇人至极。
「还有谁?!」
她手持带血的瓷片,环视四周。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竟然逼得周围的壮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洪爷也被这股气势吓到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风情万种的女人,动起手来竟然比男人还狠。
「老板!车到了!」
门外传来心腹阿泰的喊声。
秦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部彻底报废的手机,咬了咬牙,转身撞开窗户,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追!别让她跑了!」
凌晨一点。 素万那普机场。
林艾宁推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
她回过头,视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个女人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突然出现在机场大厅,霸道地把她拦下来吗?
可是,现实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陌生的人脸。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那条简讯发出去两个小时了,没有回复。
也许……对于秦岚来说,她真的只是个还债的小保姆吧。 现在债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哪里顾得上她这个逃跑的欠债人。
「小艾,走了。」 苏棠戴着墨镜,遮住了红肿的眼睛,声音疲惫不堪。
「……好。」
林艾宁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光芒熄灭。
她转过身,决绝地迈过了那道安检门。
再见了,曼谷。 再见了,秦岚。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林艾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半小时后。 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雨夜中疾驰,车头已经撞瘪了一块,后视镜也少了一个。
秦岚靠在后座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身上的衬衫已经被鲜血染透了,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在不停地叫嚣着疼痛。
「快点!再开快点!」
她手里紧紧攥着阿泰的手机,萤幕上是航班查询的介面。
CI836。 起飞时间:01:20。
现在时间:01:35。
「老板……」 阿泰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飞机……已经起飞十五分钟了。」
「闭嘴!」
秦岚怒吼一声,声音嘶哑,「我说了开快点!万一延误了呢!」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胆小的小兔子真的敢跑。 她明明还欠着她「肉偿」没还完。
车子一路狂飙,终于冲到了机场出发层。
还没等车停稳,秦岚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她不顾身上的伤,不顾周围人惊恐的目光,踉跄着冲进了出境大厅。
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看到了那架刚刚爬升入云的飞机,尾翼上的红灯在夜空中闪烁,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秦岚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晚了。 还是晚了。
如果她在茶楼里没有被洪爷拖住那半个小时…… 如果手机没有被踩碎……
「老板,您的伤口裂开了……」 阿泰追上来,想要扶她。
「滚开。」
秦岚挥开他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却倔强地站直了脊背。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空,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艾宁,妳好样的。」
秦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湿的照片——那是她从酒吧监控里截下来的,林艾宁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被她逼在角落里脸红的样子。
「欠钱不还就算了,还敢带着我的心跑路。」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脸,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偏执。
「妳以为回了台湾就没事了吗?」
「我说过,妳是我的。」
「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妳抓回来。」
「老板,洪帮那边……」
「回总部。」
秦岚转过身,眼神里的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女王。
「今晚就把洪帮的盘口给我扫了。」 「我要让这条街所有人都知道,动我秦岚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处理完这边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登机口,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就去台湾,亲自把我的小兔子抓回来。」
「到时候,我要把她锁在床上,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跑。」
雨停了。 曼谷的夜,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这场关于爱与追逐的战争,才刚刚吹响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