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归客坊】
还未走近，西市那股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归客坊的大门敞开着，半截发黑的布帘随风晃荡，泄出里头浑浊的酒气。萧长渊虚扶着沈清舟的腰，两人并不显山露水地步入了这方烟火之地。
“姐姐，那人便在那儿。”萧长渊低声指引，目光投向酒肆最偏僻的角落。
沈清舟顺着看去，见一个青衫少年正独坐一隅，在周遭喧闹的划拳声中显得格外冷清。他脊背挺拔如松，正低头在一叠泛黄的草纸上书写着。沈清舟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写些什幺。
离得近了，她原本落在草纸上的目光，却先一步被那少年握笔的手指攫住了。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发力书写时，指根处透着微微的冷白，线条利落且不带半点墨渍。即便是在这般污浊油腻的酒肆里，这双手竟也护得整齐圆润，透着一种读书人对自己笔墨功夫与这双手的近乎严苛的爱惜。沈清舟盯着那指尖灵动的起伏，心底泛起一丝少有的喜爱。随后，她的目光才落在那些字迹上，只见笔力如铁画银钩，入木三分间竟带着一种开阔的治世气象。
“好字。”沈清舟忍不住轻声赞了一句。
秦淮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急着擡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写完了最后一撇。他搁下笔，动作从容地整理好那叠乱纸，这才缓缓起身。
直到此时他擡起头，沈清舟才看清他的样貌。他生得清绝俊美，眉骨间透着一股疏离的矜贵。即便面色带着丝苍白，也掩不住那份清隽出尘的风骨，倒真像是寒潭里浸出的一块冷玉。尤其是那双看向她的眼，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晦暗与沉静，仿佛世间荣辱都难以在他心头激起涟漪。
“笔墨拙作，不过是换口饭吃的营生，夫人谬赞了。”他行了一个规整的礼，嗓音清润如寒潭碎冰。
沈清舟看着他，目光在那双漂亮的手指上流连片刻，神色从容地开口道：“我听闻这归客坊内藏着大才，今日见了公子的手笔，倒知此言不虚。既然公子满腹经纶、胸怀万壑，又何苦自困于这弹丸之地？这一身风骨，实在不该枯死在这一方浊酒之间。”
这番话她说得坦荡，引得周围几个酒客也好奇地望了过来。秦淮却只是微微敛眸，既不接话，也不显局促，那份过分的冷静让沈清舟眼底的欣赏更甚。
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凑得极近，几乎是贴在秦淮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语：“这天下的局势正如公子笔下的乱墨，缺的是一位能拨乱反正的执笔人。若你愿随我走，我便给你一个袖揽乾坤、名动天下的机会。”
距离骤然拉近的瞬间，沈清舟闻到了一股极淡却清爽的气息，好似阳光下晒过后的味道，干净而冷冽。
秦淮闻言，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那份沉静之下终于是多了一份认真的探究。他擡眸对上沈清舟的视线，在那份近在咫尺的压迫感之下，并未立刻应答，眼中反而透出一份疏离的犹豫。
沈清舟见状，知他这种人绝非言语能轻易招揽。她轻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扣，轻轻放在那张油腻的木桌上。
“公子不必急着回我。”沈清舟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他那双修长的手，“若哪日想清楚了，便带着这信物去城东的聚宝阁，自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说罢，沈清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停留，转身领着萧长渊走出了酒肆。
秦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枚与酒肆格格不入的玉扣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久久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