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和羽的父亲,跟授的妈妈是亲兄妹。授第一次见羽是老爹跟着妈妈省亲来有苏氏。
老爸是个脑子有包的。
学别人强取豪夺,没想到妈妈完全不配合他。当他是耳旁风。年轻的王正值盛气,拉不下脸继续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也开始闹起了别扭。
结果就是孩子都抱俩了,妈妈还是冷脸不理他。
可能只是老爸自己单方面认为她不理他。因为启和衍说妈妈一直就是这样面瘫,沉迷占卜。
最后王终于绷不住,强行让临时工转正为永久荣誉职工,人话,升为王后了。
之后他们有了授。
王后依然敷衍着王,但王却学会了自我攻略。没脸没皮的话术反而让面瘫的脸有了几分探究欲——难道这人真的不怕社死?
老爹时常用他的精致双眼皮卡姿兰大眼哭着跟兄弟仨叮嘱:找婆娘千万别找神婆,会被耽误一辈子。
授想着家族从天乙开始,五百年前就在说这话,也没见真改啊?
插播一下,授是老三,但由于老二衍哥最低调,基本总被人查无此人忽略。包括老爸。使唤孩子的时候总是想不起还有个老二,事事就这样都堆在了老大身上。
启重重地放下手里的竹间,表情是劳动人民看周扒皮。充满了无声的控诉。
但他老爹是谁?冷脸十年归来仍是自我攻略高手,堂堂大王,厚脸皮属实小意思。
启幽怨地又拿起了放下的竹简。
衍哥说,“天塌了都有你神奇阿启顶着,爱干嘛干嘛去。”
衍得以安心跟着妈妈学占卜。
授也想像衍一样无事一身轻逍遥自在,但作为和好期的结晶,他甚至比启还有存在感,老爸天天唠叨着他。
比如这次妈妈回娘家,老爸没带启也没带衍只带了他。
授问“大哥呢”,老爹回答“你大哥说他不会分身术,做不到同时在有苏氏给爹撑面子又在北蒙办公”。
授又问“二哥呢”,老爹闹了个脸红,实不相瞒,他又忘了。但现在也来不及了。授为老爹的不靠谱翻了个白眼。
值得庆幸的事,妈妈的娘家离北蒙实在太近,一天的路程,早上出发晚上就能达到,不用在驿站停留。
授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跟老爸奔波了。
本来妈妈回娘家只是为了跟族人交流占卜心得,结果老爸这一插手,成了正儿八经的王后省亲。
直接升级到家国大事,麻烦接踵而至。
老爸脑子有包。
他心想着。
“你还小,不懂!”王反驳到,“这可是你妈妈跟我这幺久第一次回娘家,当然要郑重。你那一脸无语是什幺意思?”
“……没什幺。”
授迅速移开目光继续看风景。
看风景比看一个终于有底气见岳家的舔狗有意思。
有苏氏早早接到通知恭候多时。
才怪,王的大舅哥,有苏氏家主应,听到妹妹回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仆人补充“但是王也要来”,瞬间变成嫌弃脸,“操。”
掐着点算准时辰差不多到了,才站出来做足姿态主持招待。
应因为礼仪,谒见过王。
王似乎对他有种急于证明的表演欲。
并没有被王的威严吓到,反而因为这份古怪多了几分探究欲。但他只是来调查答久留北蒙不归的原因的。
原来是被王扣下了。
事情麻烦了。
答的答复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他颔首,便回到有苏氏安抚族人情绪。
如今再看王的意气风发和两眼泪汪汪,他知道,这阵子没法消停了。
还带上了小王子。
伤脑筋。
应让奴隶去通知他的一对儿女招待这位同龄表亲。
苏芷硬着头皮跟宋鸮对峙,“所以呢?摊牌的原因是什幺?”
宋鸮得意挑眉,“谁让你说我是脏脚鸡,不吓吓你报复回来怎幺行。”
“……”
苏芷发现自己又被这家伙戏弄了。
“幼稚鬼。”
“扳回一城,幼稚就幼稚。”
大概每个人的一辈子可能都有一个傻逼表哥。
对于羽来说,授就是这个傻逼表哥。
本来就因为不能独处心情不好。授还特别吵。
羽试着找话聊,于是拿着龟甲卦象给授,问他怎幺解读。
授张口就是:“今天适合出去玩。”
告有些犹豫。
“天色已经晚了。”
好吧,其实是十分不情愿。
虽然骑射狩猎这些功课他也没落下,但是这不代表他喜欢出门。作为一个阿宅,家里才是舒适区。
“天色晚了就明天去,我是王子,都听我的。”
告当即瘪起嘴来,这下被迫营业跑不掉了。
“阿羽也来。”
他也没放过羽。
羽陷入了沉思。
但今晚最不幸的终究是告。因为王看授和告似乎有得聊,直接提议让这对表兄弟睡一间屋子增进友谊。他的笑没有允许抗议的意思。
告觉得自己命真苦。
晚上用完晚膳,王和授这对高贵且又高又贵的父子要求洗个热水澡。
虽然在出发前已经洗过了,但是奔波一天风尘仆仆加上晚膳的烟火气,王族的洁癖犯了要净身去去味。
有苏氏作为一方大族,自然有能力供得起这份奢侈。
答难得给王卖个面子,对他的提议点头表示支持。
父子俩只是风尘仆仆有点汗味,她不一样,她晕车。簸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
多年不回家也有她自己的原因,非必要不走动,祖传的宅。
王听到妻子也要洗澡,当场兴奋表示可以共浴。当然,“浴”字在大舅哥应的死亡凝视中被王不情不愿地憋了回去,换成了“共用一款香薰皂”。
另一边,授已经洗完了。当告回到房间,发现的天塌的一幕——授不仅躺在他的床上,还抱着他的布偶抱枕。
欺人太甚。
你没有自己的布偶吗?
为什幺要抱我的?!
告维持着礼仪微笑,用尽毕生素质不对表哥兼王子的授说脏话。
他就像个遭到闺女被恶霸欺侮的无力老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想多了。
黄世仁不会放过喜儿,同样不会放过杨白劳。
“告弟弟也要休息了?”听到动静,授马上爬起来。毫无抱了告的玩偶的边界感自觉,“我们明天去打猎吧。我已经跟我爸通过气了。”
这是通知,他不仅要出去玩,还提前告诉了他当王的爹,现在变成板上钉钉的联谊了。
告裂了。
当夜里最后一盏油灯吹灭,有苏氏的一天终于结束。
才怪。
“告,你这有啥好玩的?”初到陌生环境,难免好奇心旺盛。
告:“……睡觉吧。”
“好吧。”
告准备闭眼。
“那吃的呢?”
告:“再不睡就起不来床了。”
授终于老实了。
直到他开始打呼磨牙说梦话。
告已经麻了。
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醒来的告发现他的活力表哥还是粗中有细的,比如,给他盖了个腿。意思是——睡姿极差把脚搭在表弟肚子上了。
授睡得可甜了。
告很憔悴,“授哥,你知道你昨晚说了什幺梦话吗?”
授来了兴趣。
“大哥,这次的活也拜托你啦。”告不太理解,“关启表哥什幺事情?”
授一瞬有些心虚。
“这个你就别管了。”
他可不想被启知道他的好弟弟梦里都在剥削哥哥。
“洗漱去吧。”授转移话题。
“哦。”告淡淡应声。
新的一天。
提议田猎的是王子,但王上才是最兴奋的那位。狩猎这块可是他的舒适区,看他不狠狠迷死他的王后。
给帝王代行的辇乘露出了战车的本真面目。
拉弓,试弦。
锋芒毕露。
授嘲笑,这还没开始打猎呢,就看见一只跳求偶舞的野鸡了。
年幼的羽因为早起,困困的,睁着眼睛强打起精神。
不懂大人们的暗潮汹涌,她只记住了有的放矢百步穿杨的样子真的很酷。
但很快她就没兴趣了。
不如有蓬松羽绒的芦苇好玩。她在这里刚摘下芦苇,那边的告就因为猎到了野兔成了第一个有收获的人。
当了一回结结实实的显眼包。
什幺“年少有为”,“前途可期”全落在六岁的告身上。但他只想当个透明人低调一点,让折腾少一点。
但既然成为了社交货币,在下一个话题出现前,大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告隐约有预感。
所以更加煎熬了。祈祷着赶紧出现下一个显眼包,眼下他真是受够了。
王,也就是告的姑父,很快解救了他。
锋利的青铜箭镞从野猪的眼睛穿进颅脑,猎物发出哀嚎,东突西撞,鲜血四溅。第二箭,断经脉。十四石的拉力汇聚在箭头,彻底卸掉了它的行动力。
最后,锋利的匕首扎进眉心,结束猎物的生命也赦免猎物的痛苦。
随行者们即刻发出了激烈的喝彩,有王的示范,热情在一瞬点燃。
应没什幺兴致,意思意思地射杀了一只鹿给妹夫撑场面,不上不下刚刚好。
授就不一样了。他只有七岁,同样野心勃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甚至还要猎虎。他发现了这只大奖。
张弓搭箭,瞄准。
“倏——”
继承了家族猎手基因的孩子,同样射出了杀伤性的箭镞。但猛虎到底是山君,察觉到了攻击,必然反扑。授只是讥笑,又给猎物结结实实挨了几箭不致命却充满了警告与戏弄的攻击,镇压了猎物的奔袭。
挑衅至此,老虎终于受不了,试图逃离。下一刻,却被王一箭射穿头骨。
尘埃落定。
“不错啊,授,你小子还挺勇。都敢杀老虎了。”王走过来,帮儿子排除最后的危险。
得了夸奖,授比王还骄傲。
授拉住试图摸鱼的告,耳语到,“给个面子,野兔不够看。”
告委委屈屈地瘪着嘴被迫营业,一箭猎中了一只野狐。
旌旗收卷,满载而归。
王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猎物,只取走了野猪的一部分里脊。他要亲自操刀这块肉的烹饪献给妻子。
授嘴叼,爱吃猪耳的脆骨。让仆役反复将野猪耳朵上的毛燎烧,直到干干净净一颗毛囊黑点都没有为止。
接着仆役将猪耳切成一根根的样子穿在签子上烤熟。拌着提前备好的酱料,最下口了。他叫来告和羽,让他们也尝尝,献宝一样炫耀自己的品味。
吃到了好吃的猪耳脆骨是告今天最大的安慰。
答正在和哥哥应交流多年来积攒的占卜心得,“先王乃天人之后,有谕,谓‘人,为天地物也,亦杂如天地,天人同构。人亦天,天亦人。’哥哥,到底是我们得到了神谕还是我们成为了天地?”
应的回礼是:“然‘人之志不能尽知人之质,天地有灵亦不能尽知天地之质’。故,生非,非卜之误,乃天地本性。”
答若有所思。
王已经做好了他的秘制里脊肉,两眼汪汪看着妻子,“你又不理我了~”
应默默走开。
王乘机而入占据大舅哥的位置。
答知道自己的营业时间又到了。叹气,示意王把食物放下,让他凑近点。
王疑惑,但是王照做。
乖孩子有奖励。电光火石间,一个花瓣一样轻柔的吻落在王的脸上。
很久之后大家也仍未知道王突然中暑晕倒的原因。
很快,王和后结束了访问,回到了北蒙。身为王子的授却留了下来。准确地说,每年的秋天都找时间去有苏氏玩。
一开始缠着他的哥哥们,教唆启哥哥给自己适当偷懒放个假,教唆衍哥哥去外婆家深造占卜。
启没忍住诱惑。
这位久经职场考验的老战士犹豫三秒后当即宣布:“出发。”不再理会王的死活。
而衍更是潇洒,当场说走就走,一骑绝尘大有浪迹天涯之势。
有苏氏有些意外。
不过,尽管招待就是了。
启王子喜欢钓鱼,衍王子爱好占卜。授王子……呃,喜欢骚扰告和羽。
“羽妹妹,你理理我嘛。”告不理他了,他要找新的目标纠缠了。
羽转身,把新摘的芦苇送给授。“这个给你。”
“我要这个干嘛?”授不解。
羽轻摇芦苇绒,看着风把蓬絮吹向天边,消失在视野。“好看吗?”
“还行。”授摸不着头脑。
“生如蒲苇,轻如鸿毛,风露不息。”
“唯天地悠悠。”一旁钓鱼的启漠然接话。
授沉默了。
启和衍各自带了授两年。四年后,十一岁的授已经可以独自行动了。而他的哥哥们同样也长大了,启更忙了,衍也更加行踪不定了。
于是每年前往有苏氏的人变成了授自己。
授变得更加精练强壮了。
道理上,还有两年他就可以成家了。
就像启那样。
找一个配偶过日子,开始当一个男人,当一个丈夫,当一个父亲。
从孩子变成大人吗?
如果是自己的话——
授沿着思路一路想下去,想到了,羽。授没什幺讲究,既然要找个过日子的,还必须是女的,当然是羽妹妹最合适了。
毕竟熟嘛。
以后可以更熟。
他还不太懂什幺是情爱,本能地跟亲友寻找安全感和依赖。
当王打趣他的小儿子看见了大哥成家,自己心里有没有想法,以后想和哪家姑娘成亲,授当即答到:“羽妹妹。”
王欲言又止,最后移开目光当无事发生。父子俩逮着有苏氏薅他们的女祭司这种事让他有些心虚。
不过王并不阻止。
甚至反向拿捏了授,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狠狠吃闷亏。
不过,既然老爸还没老,还能干,就先让孩子们逍遥几年吧。毕竟苦日子还在后头呢。王无奈叹息。
历代先王爱找神婆的结果就是王自己都是个会预言的先知。
王的祖母,是个天人。
先王亲眼看着王后咽气,看着她的棺椁入土,成为序列上的符号。明明死了,彻底死了呀,怎幺又回来了?
才让他这幺清晰地感受她从未在意过他。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像个笑话。
女奴疏离的目光,看着先王。就像在看一朵花。有趣,但不值得驻足。
于是先王变得更加暴戾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的王不仅立了一位女奴为新后,这便罢了,还昼夜不休地在凌辱挑衅她。看起来就像疯了。
天人的骨肉倒是也隐约察觉了母亲回来。询问继母“什幺是生命的本质”,女奴答曰:“生命若河流,涓涤不休,周而往复。”
“那幺,何为‘你我’?”他又问。
“天知,地知,你认,我认。”女奴的目光始终平静宽宥。
王子默然。
答案已出。
“妈妈。”
不是天人主动要归来,是有人希望她能够归来。是先王的意难平,强烈的业果召唤,让她从冥冥归来去补充对方最后一段生命体验。
墨玉做的黑棋丢向天人的脑门,又落下来被稳稳接住。天人揉揉被叮得微疼的额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又把人气坏了。早知道让他几步了。
但对方已经气急败坏离开。
多年后,先王在征讨方国的归途中看着夕阳,忽然顿悟,跳下马车逍遥离去。
“王,你要去哪?”仆役问。
先王说:“就当我被雷劈死了。”
“好的。”仆役应。
于是君王大笑,朝着日落的方向走去,再无人知其行踪。
这就是先王的故事。
王挠挠眉心,真是诅咒一样的命运。
注定和天地缠斗一生,直到决出胜负。
西伯昌又来觐见了。
正好。
王谓西伯,“天地为何物?”
西伯愕然,又沉思片刻,郑重答到:“在于你我。”
王释然,起身拍拍好兄弟的肩,“走吧,陪我去打猎。”
“喏。”
授的另一个表弟,邑,只比他小一岁。王自认和后和好,心情大好。趁着西伯谒见自己的机会,给年轻单身的兄弟和自家同样年轻单身的妹妹做媒。
好事凑一双嘛。
虽然在邑十岁的时候,这对夫妇终于因为性格不合选择分手。
授倒是理解。
毕竟这位小姑妈脾气确实很强势,两个都是主人,谁也不让谁,能熬到第十个年头才离婚,已经是意外的很能忍了。
全世界最尊重老爸的两个人。
授十三岁的时候这位西伯叔叔二婚了。和暴躁强硬的小姑妈相反,新人是个和妈妈一样的木头性格。
不愧是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连择偶品味都一样。
由于身份尴尬,这次老爸没有直接对西伯叔叔的婚事表态,私下倒是一如既往地送去大礼祝他家宅安宁生活美满。
婚事婚事,结婚和成家到底是什幺意思?
这一年授已经快和老爸一样高了。
授讨厌秋天。
日转凉,秋草枯黄,老爸的身体也开始变差了,他之前是不咳嗽的。
“咳咳,这没什幺。人都会死。”祖母是“死而复生者”,自己又是先知,王自然对死亡没有什幺恐惧。
人面对危险往往有预感。王早就知道天不假年,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你不是说如果成家你想选你的羽表妹吗?现在也还是这幺想的吗?”王问着自己同样到了可以成家年纪的少子。
“我……”授有些羞赧。以前的话就当童言无忌,但一想到羽要是嫁给别人,他就忍不住生气。如果这就是“喜欢”的意思,那大概是吧。
他谨慎地“嗯”了一声。
“倒也合适,那你可要抓紧了。”王疲倦地闭上眼睛说话,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了,说个话的功夫就开始累了,“不要再像我和你妈这样,蹉跎这幺多年。”
王自嘲地笑了笑。
答那幺淡然不动形色的人,会为他的死难过吗?大概不会。
授心中升起了一股危机感。
“这就是您突然——”
“我知道,最合适坐这王位的其实是你的启哥哥。但这幺多年你大哥被你爹我使唤得狠,肯定不喜欢俗务,问了也大概率推辞。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争取一下。”
大儿子冷漠的两个字“不要”让王感慨他拒绝之利索。
“至于你的衍哥哥,当年给他机会他没有兴趣,现在去问也照样是白问。我没什幺可以给他的,也就只能尽量满足用他的衣食住行然后给他清净而已。”
王真的累了,“这就这样吧,这王位是你的了。”
“……好。”授撤出去,“那我不打扰您了。”
他正打算去找妈妈,迎面就撞上了妈妈的来访。“母后……”
答颔首,“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吧。”
妈妈总是这幺让人安心。
“咳咳,你来了。”王太累了,没有力气再闹了。只剩下本能的强打起精神要爬起身来。
答摆摆手,让王别闹。
“消停一会儿吧。”
“你一来我就不想消停了。”王伸手试图抓住王后的手。有些徒劳,这双手曾经能射穿猛兽,但现在使不出一丝力气。
王皱眉,有些嫌弃自己不争气。
答反握住王的手,在王错愕的目光里,“是要这样吗?”
“……”
“现在轮到我抓你了。”
王不敢看王后的眼睛。
但是王后不打算放过他,“原来你也会害羞吗?”她调侃。
王早就不是当年十四岁登基的意气风发少年新君了,想到当年的事情,羞耻心更甚于怀念。
年少轻狂的王遇到了喜欢的姑娘,结果姑娘不理他,任凭王使出浑身解数都无动于衷。容貌和权势通通失效,姑娘自己还打算启程回家,情急之下,王的急中生智,仗着君王的强权,把人扣下。然后陷入了长达十年的“她肯定生我气了”的单方面冷战。
“羡。”答叫着王的名字,“跟个孩子似的。”
“大概吧。”
“好好休息吧。”答松开手准备给王掖好盖被,但王并不老实,“别走。”
答无奈笑笑,“不走。”
王这才安心睡去。
授快马加鞭赶到了有苏氏。
父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希望接下来的时间能不留遗憾。
“羽!”授跃下马车呼喊少女朝她走来。
“授表哥?”羽没见过如此凝重的授,“怎幺了?”
授揪着羽的衣袖,声音嘶哑颤抖,“帮帮表哥吧,求你。”
“……先进屋,冷静说。”
“好。”手心全是汗。
授的一番从头道来,羽这才知道原来姑父不是普通的身体抱恙,已经病入膏肓,大限将至。
“怎幺会这样……”羽感到难以招架。
授有私心。他知道告肯定不会同意羽因为这种原因成亲,所以,他特意避开了告。“所以,我想……”
羽明白,无非就是演给姑父看恩爱,让他不留遗憾。至于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好。”
荣华富贵帝王权势都是些虚名,她自己都是贵女,不嫁出去家族也养得起,正好还更清净。但她无法对“儿子想要弥补父亲的遗憾”这种请求说出拒绝的话。
反正有退路,当一回烂好人又何妨呢。
至此,羽不再迟疑,主动握起授的手,“做戏做全套,那就多多指教。”她笑。
授不说话。
“怎幺了?”
授过载了。
“没……什幺。”他讨厌自己刚才的心律不齐失控感觉。
告不解地看着从房间里密谈出来的两人,有种被隔离的不悦,“你们在谈什幺?”
“我们在商量怎幺管理你爱半夜偷吃糖的毛病。”羽张口就来。
告瞬间破防,“妹妹你不能这幺对我!”
就在这兄妹斗嘴的一瞬,授收起了心事重重的消沉,重新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对啊,馋鬼。”
“授!你就知道欺负我!!”
授一如既往地坏笑。
告,成长的滋味,真希望你能慢一点再知道。一丝淡淡的黯然弥上心头。
他有点想去摘一根蒲玩苇,看絮团被风吹走,吹向苍天的样子。
确实很好看啊。
生如蒲苇,轻如鸿毛,风露不息。
宋鸮笑着,目光是隼鹰盯紧目标的锐利,看着面前的女孩,“表妹啊表妹,想装不认识也没用哦,你休想摆脱我。”
苏芷捏着咖啡杯的把手,力度松了又紧。
授学会习惯和羽表演亲密了。
有时连羽都疑心授是不是太敬业,有点像应激了。
“会不会有些超过了?”
“有吗?”授浑然不觉。
羽对亲密演戏的底线原本只是亲个脸也足够了,但授亲的是嘴。像溺水渡气一样,连舌头都伸出来,把整个口腔都搜刮一遍才作罢。
羽不解,这也在表演里吗?
授舔舔唇,意犹未尽。把羽整个搂进怀里黏糊,“当然,现在你可是太子妃。”
是这样吗?
羽的头发摸起来是丝绸般爽利顺畅的,层次分明,真切像鸟羽一样轻盈。
“羽。”
“怎幺了?”
“不要丢下我。”
“嗯。”
“任何时候。”
“……嗯。”
如果不是被授带走,她本来是家族的羽舞祭司。
天地就是祭台,祭司握着苞茅翩翩起舞,为生命而祝。朱砂染的红绳铃铛缠在素洁的脚踝,一颦一步,踏在大地上,也落在储君的心头。
储君摩挲着手上的骨碟扳指,神色淡然。
真漂亮,跟神鸟似的。
但是,飞不出他的掌心。
回想当时的大婚,父王那不可置信又无奈的表情,“你小子还真是……利索。跟我当年一样。”小声咕哝,却也没说什幺。
他的把戏被唯一的观众轻易看穿了。
“罢了,不要让自己后悔就行。”父王就这样轻描淡写,“年轻真好啊……咳咳!……”
授对婚礼没什幺印象,全程像个傀儡任人摆布,驱使着完成了全部仪式。
直到洞房,终于无人围观。
可以下场休息。
懵懂着长大的男孩,抱着他的新娘哭得不能自已,“羽,不要让我一个人,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这一夜,同样还是孩子的新娘拍着她无助的表兄的肩,哄了一夜。
“睡吧,你累了。”
“嗯……”
男孩拽着妻子的手,没有撒开。羽试了好一会,用尽办法都挣不脱。最后只能将就的也睡下。
“我们公元前1078年就结婚领证了,你要始乱终弃?”宋鸮的语气像遭了负心女,浮夸喊冤,“五十多个钻石婚的婚龄,你怎幺舍得?”
苏芷麻了,“小声点,难道这光彩吗?”
宋鸮当即崩溃,“怎幺不光彩了?我知道了,我变成混混了,现在你嫌弃糟糠之夫不体面了!”
苏芷想着要不要给医院打个电话给宋老大预约看下脑子。
看服务生犹豫的样子,手都快摸到座机上准备拨号了
“咖啡要凉了。”她出声提醒。
“凉了就泼了再续。”宋鸮演过瘾了,恢复了一个正常民国人该有的混不吝,“怎幺样,各位,刚才那一段给个掌声?”
服务员松了口气,其他顾客也纷纷拍手捧场。这事算结了。
宋鸮没忘记今天的任务,掏出了道士给他的骰子,“眼熟不?”
苏芷皱着眉准备看对方又怎幺作妖,定睛一看,惊疑不定,“这——”
她小声对宋鸮说话,“不是你让我给你刻的那个骰子吗?”
宋鸮欣然点头。
苏芷表情有些别扭,“帝,王,后,妃,臣,贞”,这些字全是她刻上去的。保存得意外得好,不像入过土的样子,反而有一层盘玩的包浆,莹润透泽。字面的凹凸,摸上去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蓍草燃烧的烟熏味。
“我以为早丢了呢。”
“实不相瞒,看到这玩意儿的时候我什幺都想起来。”
苏芷无语,“这玩意儿可晦气了。”她还记得当年这骰子掀起的腥风血雨——谁来摸一下都得踩个狗屎。
“哪里的话,这可是我们的信物。”
其中授是受害最重的。
骰到帝,牌位掉下来砸他的脚;骰到王,出门被门槛绊一跤;骰到后,咳,亲热撞到生理期;骰到妃,宫女差点一盆热水泼他脸上;骰到臣,当天开会朝臣个个化身顶嘴王;骰到贞,甲骨直接烧出一个大写的“晦气卦”。
人怎幺能把倒霉玩成各种花招还能不重样的?
更绝的是此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越倒霉越要摸。
“我就不信我镇不住它!”
犟种。
二表哥摸了一回,骰了个“帝”,然后整个旬日,卦象全是反向应验。从此对这个坏心眼的小玩意儿绕道走。
大表哥怂,有了二表哥的前车之鉴,碰都不敢碰。
两个表叔倒是胆子大。
胥余叔骰了个“王”,没倒霉,但是从此疯疯癫癫,整天说着白日梦话,亦像活在梦里不知所处。“既知天命,叩首以待。”
干叔骰了个“贞”,也没倒霉。直到他跟授提交了“申请接受挖心刑观测何为生命本质”的实验方案。
所有人都傻眼了,一晚上谁都没说话。
授叫来婶婶和堂弟,让他们劝劝。自己救不了一点。
夫妻吵得很凶,尤其是婶婶,站在屋外十尺地里都能听到她的哀鸣哭嚎还有砸东西的动静。
所有人都知道王上手里有个凶物,把玩,如不倒霉则疯残。羽深以为然。
包括现在。
看着这二傻子又准备扔一个,苏芷直接瞳孔地震,“住手,大傻春,你要干什幺?”
“你说这个世道,帝王后妃臣贞都没有了,它还会有用吗?”
一直在挑衅,根本没停过。
苏芷感到头疼。
可是这小玩意儿现在还冒着黑气呢。
就在苏芷分心走神的一下子,宋鸮就抛了个“妃”字。
苏芷不笑了。
“你在干嘛?”
宋鸮笑得更嚣张了。
“玩啊。”一脸混不吝爷天下第一的傲慢。
没反应,或许确实失效了?也是,毕竟……苏芷疑心,下一秒,“砰!”一声枪响。
是袭击!
瞬间场面一片混乱。宋鸮骂骂咧咧地把苏芷塞进桌子下面,自己拔枪去做掉挑事精。
“妈的!哪个贱人?”
敢在老子的地盘找事,吃了豹子胆。
枪林弹雨,电光火石。苏芷蹲在桌子下用椅子掩护自己,唉,这玩意儿的效果真是一点都不减当年。
等了好一会,听到七声子弹打入人体的闷响,空气安静了。
只剩下靴子咯噔踩在木地板的脚步声。
肃穆,危险。
会是——?
“都出来吧,安全了。”声音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满。
是宋鸮。
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被杀得一个不剩。
他本来打算留几个活口盘问的,谁知道那人居然想撕了他的衬衣,找死。
客人们终于敢起身出来,但宋鸮已经领着苏芷走了。
服务生从柜台里爬出来,紧急拨打了巡警电话。要命了,要不是有少侠,他们今天都得死。
救命啊,他只是个打工仔啊!
心脏扑通扑通无法自控,满头大汗。眼角淌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冷汗的晶莹水珠,他用纸巾擦擦。捏着护身符,心想一会做完笔录就去城隍庙还愿。
活着真好。
“喂,是警局吗?这是奉贤区万国路第58号……”
宋鸮穿上外套,直接叫了黄包车拉着他和苏芷回了聚仙楼酒店。
气死了,菜都没上齐呢。
这回他老实了,没敢再乱玩。但是不摸骰子了,手里痒痒,总得有点补偿,于是揩起苏芷的油。
苏芷懒得理他。
“明天我得回校了。”
“哦,跟我住。”
“跟你住?”
“当然是一间房啊,夫妻不该同床共寝吗?你在想什幺?”宋鸮理直气壮。
“……”苏芷无言以对,“行。”
车夫偷偷笑出了声。
天色不算晚,还是黄昏。彻底约会告吹的宋老大现在只想赶紧回到住处吃碗热乎乎的,饿死了。
也懒得明算账,随手给了车夫两张大洋,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转身进了酒楼。
“当家回来啦?”
掌柜认得苏芷,刚准备侃几句,却见两人神色不对。一脸沧桑和疲倦,“哟,这是?”
“别废话了,赶紧做饭,老子饿死了。”宋鸮催促。
“好嘞。”
还是自己的摇椅舒服。瘫在摇椅上,像一滩猫,毫无形象。
苏芷自己也找个位置准备坐下,又被宋鸮喝止道:“离那幺远干什幺?嫌弃我?”
苏芷扶着凳子走过来,“你真的很像个怨夫诶。”
“废话,我正儿八经的约会全他妈砸了,能不怨嘛。”
“噗。”
“还笑。”
“宋老大好狼狈哦~”
“再笑亲死你。”宋鸮刚起身要把温香软玉抱在怀里,掌柜的出来问菜单,“当家要吃什幺——”
“我是不是打扰了?”
“操!!”宋鸮哀嚎。








![[猎人]不上不下的艾珀莉](/data/cover/po18/873904.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