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意冲出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栀子花香在风里散得过份浓烈。她走得极快，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喀喀作响，踩得脚尖泛疼，眼泪却一滴也没掉——她舍不得在外面哭，她要留着这眼泪，回去好好算这笔帐。
可才走到营区小桥边，她停下脚步。
脑海忽然闪过童年画面：
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没煤，秦苒冻得小脸发紫，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妹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抱着妹妹说「姐不冷，苒苒睡吧」。后来秦苒烧起来了，她背着妹妹在雪地里跑了半夜，去卫生所借药……那时候她就想，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苒苒，她要护着她一辈子。
另一个夏天，她们姐妹俩去河边捉鱼，秦苒不小心滑进水里，她跳下去把妹妹捞起来，两人湿淋淋地抱在一起笑。妹妹总是那么软软的，哭起来像小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全世界最可爱的东西。她们手牵手回家，妈妈骂她们，她挡在前面说「是我带苒苒去的，罚我吧」。
爸妈过世后，她拉着秦苒的手，说「姐养你，姐给你找最好的丈夫，让你一辈子不愁」。那时候秦苒哭了，抱着她说「姐，我永远不离开你」。
回忆如潮水涌来，妹妹从小就那么胆小爱哭、好欺负，像一朵温室里的花，经不起风雨。以前有李泽会护着她，可李泽死了。跟傅建国孩子都生了三个——大儿子已经会跑会闹，双胞胎还在学走路，奶声奶气地叫「妈妈」。秦苒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怎么过？离了傅建国，她那么弱，能撑得住吗？更何况傅建国那样的男人，权势大、执念深，谁知道他会不会继续纠缠？到时候妹妹岂不是更惨？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醉心事业，冷落丈夫。明明知道华人对血脉继承特别执着，傅建国那么传统的人，她却坚持不生育，一心扑在工作上。婚姻冷淡到这个地步，就当是她欠他傅家的吧。让他们公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又怎么样？至少，她能看着妹妹不被欺负，至少，孩子们有个完整的家。
秦意靠在桥栏上，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恨意还在烧，可烧着烧着，又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疼。妹妹胆小内向，怎么可能主动去抢她的丈夫？分明是被逼到绝境，才一步步沦陷。
***
「姐！」秦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意回头，看见妹妹披着外套，脸上还肿着掌印，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她的睡裙下摆还没整理好，腿间隐约残留着黏腻的痕迹，走起路来微微颤抖。秦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转身走，却腿软得动不了。秦苒跑到她面前，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哭得声音都碎了：「姐，对不起……我会离开傅建国的，我带着孩子们走，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不是故意的，从一开始，他就强迫我……我讨厌他，可我逃不掉……姐，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
秦苒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浸湿了秦意的裙子。那哭声细细碎碎，像小时候她摔倒时一样，让秦意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蹲下来，抱住妹妹的肩膀，眼泪也掉了下来：「苒苒，你傻啊……离开他，你一个人怎么带孩子？三个孩子呢，你那么软弱，爱哭，好欺负，以前有李泽护着你，现在李泽没了，你离了他，还能怎么过？傅建国那样的男人，你以为离了就能摆脱？他会继续纠缠你，到时候你更惨。」
秦苒擡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颤抖：「姐……我对不起你……我毁了你的家……」
「起来，」秦意扶起秦苒，抹掉她的眼泪，「姐想通了。你别离开他，好好跟他过日子。姐不闹了，这事……就当姐欠他的。姐这些年冷落他，不生孩子，他执着血脉，我懂。从今以后，姐会常回来，看着你们。孩子们我当亲生的疼，你要是再受欺负，姐跟你一起对付他。」
秦苒愣住，哭得更厉害：「姐……你不恨我？」
秦意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却强撑着笑：「傻丫头，姐怎么恨得了你？从小到大，你都是姐的心头肉。姐护你一辈子。」
***
傅建国追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泪人。他停在不远处，军靴踩在地上没发出声响，心里像被刀绞。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秦苒的强迫、对李泽的愧疚、对秦意的冷落……一切罪魁祸首都是他自己。那执念像毒蛇，咬得他夜不能寐。他看着秦苒在姐姐怀里颤抖，看着她脸上的掌印和泪痕，忽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该死的畜生。
他走上前，双膝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路上，疼得他眉头紧皱，却一动不动。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秦意……苒苒……是我错了。我悔了。」
秦意和秦苒都愣住，看着这个铁血军人跪得那么卑微。
傅建国的肩膀微微颤抖，继续道：「我悔从一开始就强迫苒苒，悔酒后那个梦让我执念成魔，悔毁了你们的姐妹情，悔害死了李泽……我对血脉的执着，毁了一切。我不配做丈夫，不配做父亲。可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会用余生赎罪。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对苒苒，让我护着她和孩子们。我会温柔待她，再也不强迫，再也不让她掉一滴泪。如果我违背，天打雷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起。那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那么孤独而悔恨，像一座山崩塌了。秦苒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心里五味杂陈——恨过他，怕过他，可看他这样悔悟，又觉得心软。
秦意叹了口气，揽着秦苒，低声道：「傅建国，我放过你们。但记住你说的话。她要是再受欺负，我跟你没完。」
傅建国叩首谢恩：「我记住了。一辈子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