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傅砚辞并没有急于让苏晚立刻开始“工作”，而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导师般的姿态，对她进行了数次“上岗培训”。
地点依然是他那间位于顶层的、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安全屋”，只是气氛与初次交易时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间冰冷而高效的情报分析课堂。
“首先，你需要重新认识你将要面对的每一个人，不是用你从前的印象，而是用观察者的眼光，分析他们的欲望、恐惧和弱点。”
傅砚辞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在对面空白的墙面上投射出几个名字：陆靳深、沈清让、周时安、顾星河、林述白。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讲解一份商业计划书，而非人心的幽暗之处。
激光红点首先落在“陆靳深”的名字上。
“你的前未婚夫，陆氏‘生命科技’的继承人，未来的掌舵者。”
傅砚辞的语调没有起伏，“他的核心心理：极度自负，掌控欲强，不容许失败或背叛。但同时，对妹妹陆棠的失踪抱有深切的愧疚，这份愧疚与他对你、对苏家的怨恨交织，形成了一种扭曲的责任感。他认为自己有义务查清真相，惩罚‘凶手’，并弥补陆棠。
弱点就在这里、愧疚，以及因自负而产生的、对‘一切尽在掌控’的迷恋。”
他看向苏晚：“接近他，切入点不是旧情，而是示弱，是‘困惑’，是‘悔恨’。你要让他觉得，你依旧是那个三年前惶惑无助、需要他指引的苏晚，你对陆棠的事充满‘困惑’和‘内疚’，你对自己‘可能’造成的伤害感到痛苦。用这种姿态，降低他的防备，激发他那种扭曲的保护欲和掌控欲，引导他在‘安慰’你、‘教育’你的过程中，不经意地透露他私下调查的进展，尤其是关于‘钥匙’、关于陆棠失踪案的任何新发现。记住，不要主动追问，要引导他‘主动’告诉你。”
激光点移向“沈清让”。
“你的好学长，沈家的长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精于算计，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包括个人情感。”
傅砚辞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帮你，最初或许有同情，但更多是投资，是观察，是攫取价值。他拿到‘钥匙’后，必然会有所动作，但他的动作一定是隐秘的、符合沈家利益的。他的弱点是‘伪善’下的重利，以及维持体面的强烈需求。”
“对付他，要打感情牌，更要打利益牌。表达你对沈家、对他个人的‘感恩’与‘依赖’，强调你现在处境艰难，只有他能依靠。同时，可以‘无意间’透露一些从周时安或顾星河那边听来的、关于‘涅槃计划’或相关调查的‘零碎信息’或‘困惑’，观察他的反应。他是会急切追问，还是会谨慎回避，抑或是引导话题？他的反应，能告诉你他知道了什幺，又在图谋什幺。”
接下来是“周时安”和“顾星河”。
傅砚辞的分析同样犀利，直指核心。
周时安的弱点是“学术良知”与“对许墨的执念”，他追求真相，痛恨黑暗，但有时过于理想化，容易陷入细节而忽视全局风险。顾星河的弱点则是“被颠覆的恨意”与“急于证明自己”，他急于找到真正的敌人来转移内心的痛苦和证明自己的价值，情绪容易成为突破口，但也可能因此冒进。
至于“林述白”，傅砚辞的红点在这个名字上停留最久，眼神也最深邃。
“这个小朋友，是最有趣的变量。”他缓缓道，“他表现出来的无害、热情、甚至有些幼稚的崇拜，很可能都是伪装。他背后是谁，目的是什幺，我目前也没有完全看透。但可以确定，他接近你，绝非偶然。对他，保持距离，适度戒备，但不要明显排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他说的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话，尤其是那些涉及其他人、涉及‘巧合’、涉及对你‘关心’的话语。有时候，最不经意的细节，反而最能暴露意图。”
分析完目标，傅砚辞开始了更实际的操作训练。
“情报收集，不一定要窃听或偷拍。很多时候，最高效的武器，是语言和观察。”
他让苏晚模拟与不同对象的对话场景，亲自纠正她的语气、措辞、甚至微表情。
“面对陆靳深，你的眼神要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苦和依赖，但深处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让他觉得你‘脆弱’但‘真实’。”
“和沈清让交谈时，语气要诚恳感激，但身体可以微微前倾，显得急切需要帮助，手指可以无意识地摩挲杯沿，透露出内心的不安。当他给出建议时，你要适时露出‘恍然大悟’和‘感激不尽’的表情，但瞳孔不要有瞬间的扩大，那代表真正的惊喜，而你要表现的，是‘如释重负’。”
他甚至亲自示范。
上一秒，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关心学妹的“沈清让”，眼神柔和，语气恳切；下一秒，他眼神微敛，下颌线绷紧，就变成了那个压抑着不耐与审视的“陆靳深”。
他的表情、语气、姿态切换自如，毫无滞涩，仿佛戴上了一张张以假乱真的面具。
苏晚看得心底发寒。眼前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最精密的谎言。
“记住，”傅砚辞结束一次模拟对话，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最高明的谎言，是九分真，掺着一分假。而最关键的那一分假，要藏在对方最希望听到的‘真话’里，或者，藏在最无关紧要的细节中。真话是建立信任的基石，假话是引导方向的舵。而观察，是确保你不会触礁的眼睛。”
一次模拟训练后，苏晚略显疲惫，但不得不承认，在傅砚辞这种近乎冷酷的剖析和点拨下，她对如何与那几个男人周旋，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不适的认识。
她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学徒，在导演的指挥下，学习如何扮演不同的角色，而每一个角色，都指向欺骗与利用。
傅砚辞看着她调整呼吸，努力消化刚才的“课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好。”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是对一件物品性能的客观肯定，“你的学习能力和适应力，比我预期中更强。面对绝境，不是崩溃或盲从，而是迅速抓住一切可能救命的东西，哪怕是带毒的藤蔓，并试图在攀爬的过程中，反过来利用它寻找出路，这种韧性，很有趣。”
他的夸奖，非但没有让苏晚感到丝毫温暖，反而像冰冷的蛇滑过脊背，激起一阵战栗。
在他眼中，她的一切挣扎、权衡、努力，似乎都只是一场值得观察的、有趣的表演。
“培训”接近尾声时，傅砚辞终于布置了第一项实质性任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设计简约却不失质感的卡片，推到苏晚面前。
那是一张行业研讨会的邀请函，主办方是陆氏集团旗下的一个研究所，主题是“生命科技前沿发展与伦理边界”，时间就在下周。
“陆靳深会做开幕致辞，虽然时间不长，但算是个半公开的露面。沈清让的家族企业与陆氏在生物医药领域有合作，他也在受邀之列，大概率会出席。”傅砚辞手指点着邀请函，“你的任务：以‘寻求父亲案件线索、希望得到陆氏法律援助’为理由，在研讨会间歇或结束后，‘恰当地’接近陆靳深。不用深入，只需表达诉求，观察他的反应，尤其是他对你突然主动接近的态度，是警惕、不耐，还是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同时，‘偶遇’沈清让。以学妹的身份，感谢他之前的帮助，并‘不经意’地提及你最近因为顾星河的事情，和周时安医生有些接触，听到一些关于‘记忆干预’、‘神经科学’方面的‘新奇说法’，但自己不太懂，有些困惑。看他是单纯安慰，还是会追问细节，或者试图引导你透露更多关于周时安调查方向的信息。”
傅砚辞的目光变得锐利：“重点观察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沈清让是否会主动与陆靳深交流？交流时的神态、距离、话题是什幺？陆靳深对沈清让的态度如何？尤其留意，沈清让有没有任何试图试探陆靳深关于‘钥匙’、关于陆棠案，或者其他敏感话题的迹象。研讨会结束后，向我做详细汇报，包括你的每一个观察细节，以及他们对你说的每一句重要的话。”
任务清晰，目标明确，但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苏晚默默记下要点，点了点头。
“邀请函你收好。以你现在的身份，弄到这张东西不难，不会引起怀疑。”傅砚辞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苏晚拿起邀请函，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纹理。
这薄薄的一张卡片，仿佛是她踏入这场致命棋局的第一枚棋子。
离开顶层“安全屋”，乘坐专用电梯下楼。晚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微浊气息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在傅砚辞那里积聚的压抑感。
苏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有些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猛地一沉，林述白。
她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述白清朗愉快、仿佛永远无忧无虑的声音：
“姐姐！晚上好呀！没打扰你吧？”他语气轻快，接着话锋一转，带着点神秘和兴奋，“对了姐姐，我听说你下周要去参加陆氏集团那个什幺生命科技研讨会？好巧啊！我也收到邀请函了呢！好像是我爸那边的关系拿到的，让我去见见世面。我一个人去好无聊的，姐姐，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还能给你当个小跟班，打打掩护哦！”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微微凝固。
傅砚辞刚刚布置了任务，林述白的电话就来了。
时间点如此巧合，内容如此精准。
是巧合？
还是傅砚辞那张无形的监控网，早已将她笼罩，而林述白，就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甚至可能就是执网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