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六点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香水、酒精，还有海风咸腥的气息，在游轮恢弘的中庭广场上空蔓延，发酵成一种令人迷醉、属于上流世界的甜腻味道。
程子依着环绕式阳台的冰冷却光滑的金属栏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下方觥光交错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凌希。
那位叱咤娱乐圈近三十年，九十年代就卖出上亿电影票房的人物。
凌希正独自一个人，站在高两层的阳台栏杆边。
那里光线晦暗，也与楼下那片衣香鬓影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僵硬，脚步虚浮......似乎醉醺醺的。
程子的职业天线微微颤动。
这不寻常。
凌希向来是人群的焦点，此刻离群索居，本身就带着某种隐忍探寻的讯号。她下意识摸向随身小包里的微型相机。
手指刚出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那道僵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往前倾倒，像是被夜色推了一把，轻飘飘地越过栏杆。
事情发生的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让人心脏骤停。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程子眼睁睁看着凌希身着一条昂贵的深色丝绸长裙在空中展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巨鸟，以一种近乎优雅又惊心动魄的姿态，向下坠落。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躯体砸落在下层主甲板地板上传来的一声沉闷、干脆的巨响。
——“嘭！”
像装了一麻袋沉重的稻子，狠狠砸在地上。
凌希面朝上倒在血泊中，后脑遭受重创，身旁散落她的手提包和一枚珍珠耳环。
死因不明。
-
死寂。
大约持续了三五秒。
随即，女服务生的尖叫声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猛地撕裂了甜腻的空气。
混乱如同瘟疫般炸开，迅速蔓延至每个角落。
程子浑身一颤，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至全身，她几乎是凭借本能，逆着惊慌失措冲向事发点，像一尾灵活的鱼，冲向通往甲板最快的楼梯，相机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匆匆而来的游轮安保和DL大秀负责人与现场警察低声交谈：“媒体那边......”
“封锁消息。”警方这边第一时间联系了落地方——北城市局。商讨过后一致决定：“对外保密，家属问起来先说意外失足。一切公开活动暂停，游轮现在返航，目的地北城。”
“no！”DL派来沟通的人是个德国老外，操着一口不怎幺流利的中文，手舞足蹈地说：“我们的大秀不可以推迟！明天一定要正常举办。”
按理来说所有一切活动都要停止，但是这艘游轮目前在海面上，没人能下船，也上不来人，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封锁的空间。
高层再次探讨后决定大秀继续，不要让消息扩大，尽可能安抚好船上的每一个人。
-
程子没能靠近核心现场。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船员反应迅速，已经拿来了挡板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她只能瞥见那一角深色布料，以及地板上蔓延开的、在摧残灯光下呈现诡异暗红色的液体。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头条、
独家、
现场第一手影像。
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疯狂叫嚣，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锐利的筛选每一个可能的信息源。
一个身影进入她的视线，年轻的服务生胸口别着“实习”字样的名牌。
他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抓着一部手机，正被人群挤得踉跄，眼神中充满惊魂未定，和一种......古怪的、亢奋的、激动。
程子立刻挤了过去，巧妙地将他与混乱的人群隔开一段距离。
吸了口气，程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充满关心：“吓坏了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和力：“我看到了，太可怕了。”
服务生浑噩地擡头，眼神惊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程子迅速瞥了一眼他紧握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拍照页面，左下角还能看到他拍的凌希躺在血泊中近距离的特写。
角度刁钻，细节清晰的令人不适。
“这种照片留着只会惹麻烦。”程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游轮警方、凌希的家属亲友同事，很快能查到。”她顿了顿，观察对方瞬间变得更加恐惧的表情，然后从手包夹层抽出一叠美金，动作隐蔽地塞进他另个手心，“交给我处理，忘了这一切，对你最好。”
服务生的眼神在恐惧和贪婪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对麻烦的畏惧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把照片传给了程子，然后格式化自己的手机，权当一切没发生。
做完这一切，头也不回消失在人群里。
程子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客舱区域。高跟鞋敲击光洁的地板，发出稳定而急促的哒哒声，格外清晰。
“咔哒”一声轻响，回到她的客房，反手锁上门，又检查了猫眼，确定无人跟踪，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声，和她有些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照亮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把照片导入电脑，高清大图在屏幕上展开。
凌希扭曲的肢体，身下那滩浓稠的血泊，甚至她的脑袋沾染了鲜红，脸上最后凝固一种近乎错愕的表情，似乎她很意外自己的死。
程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飞舞。
——独家重磅！知名女艺人凌希豪华游轮离奇坠亡，生前最后影像曝光！
标题足够惊悚，足以引爆今晚的互联网。
她快速敲击键盘，编织现场目击细节，渲染神秘悬疑的气氛，将“独家”、“首曝”之类的字眼反复强调。
她的文字中带着一股嗜血的热切，在文档里迅速延伸。她将照片精心挑选、剪裁，准备作为邮件一并发送。
只要点击“发送”二字，要不了几分钟，这条新闻就会像病毒一样席卷全网。主编的褒奖、同行的眼红，下一季度的奖金......一切近在咫尺。
她的鼠标光标稳稳悬在“发送”二字上，她的动作僵住，心脏莫名其妙跳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