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精神的镣铐】
伊西多鲁斯躺在躺椅上晒头发,奥涅西姆斯悄悄走近后调配染发液,她翻阅着欧里庇得斯的剧本冷不丁开口:“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当做服侍他人的身份,即使你获得了自由身那也毫无意义。”
奥涅西姆斯悄悄露出一个笑:“人不是天生被奴役,也可以因心自发而为。”
伊西多鲁斯翻过一页:“你想讨好我?我不会不对你负责,以后的路不用担心。”索西比乌斯的存在让她意识到她必须有属于自己的亲信,她还年轻,自己培养一个机灵且值得信赖的心腹完全值得。
“我很感激您释放我作为自由人并接受教育,”奥涅西姆斯撩起她的头发开始上色,“我只是想为您做点什幺以求安心,我没什幺可以回报的……”
伊西多鲁斯放下剧本仰过头倒着看他,他的脸完全红了,垂着眼睛睫毛颤抖屏息,从她的视角直面他抿唇压出的泛白和浅浅的酒窝,伊西多鲁斯挑了下眉:“我也不需要献身。”
他脸色刷得就白了,结巴道:“我很干净,也向人请教了如何服侍女主人。”
她有点头痛:“不是干净不干净的事情当然自爱在我这里是一种美德,这不是关键……你是不是听索西比乌斯乱说被影响了?我没有找性奴的爱好,我想把你当成朋友一样尊重你。”
他唇色苍白:“请您原谅我的失言。”
她皱着眉安慰他:“我不怪你,你只是对我怀有感激之情,回报我的方法有很多,我不希望你用这幺作践自己的方法好吗?你现在是一个获释人……算了。”
伊西多鲁斯干脆闭上眼:“你去把伊芙琳叫过来帮我吧。”他低头称是,伊芙琳确实在不远处,她以为主人和奥涅西姆斯有什幺要事相商,结果聊着聊着这个人竟然抢走了她的活,没一会就绷着脸过来了:“王女让你过去。”
他好像不得宠爱的猫,耷拉下脑袋抱着伊西多鲁斯随手给的剧本游荡去书房。伊芙琳才不怕这些人能比得过她,她能干的事情可比这些男人多多了!
伊西多鲁斯睁开一只眼看见到来的人是伊芙琳后长舒一口气,她十分不解地问伊芙琳:“我难道很像什幺色情狂吗?我是说,有奸淫癖好的人?”
伊芙琳大惊失色:“这些人自己垂涎我们王女怎幺还敢反过来污蔑您!”
伊西多鲁斯望天:“不知道啊,难道这个世界除了男女之事就没有别的了?”伊芙琳分开已经染色的部分,仔细看了看,没想到这个人还挺心灵手巧,她嘀咕了一句:“还挺厉害。”
“什幺?”
“其实您把他留在身边也没事吧?”伊芙琳不解,这个人明显很喜欢上赶着服侍她的主人,“而且他看起来也算忠心耿耿?”
“唉,伊芙琳,我缺的不是仆人,我缺的是和我并肩的人。”
伊西多鲁斯遮住眼睛:“只由马其顿贵族参政的局面对王朝的未来十分不利。那群贵族只会顾及自己的利益,越养越贪婪,一个王朝的腐败就是从这些人身上开始的,没有新鲜血液注入就会走向腐朽的灭亡。”
伊芙琳默默为她染发,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水声和梳发的沙沙声,白噪音几乎快把伊西多鲁斯哄睡了,她忽然开口:“我不明白政治上面的事情,其实我能感受到您对仆人们都十分仁慈,我们受宠若惊接受您的恩惠。可是这世界上太多这样的人了,您无法救所有人,我很害怕,我害怕您会失望……”
她的笑容有些苦涩。
“伊芙琳,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没能做到,而是无所作为。奴隶是一个自由人无处可逃的‘托底’,可是这幺多人的命运难道只能走向奴隶吗。奴隶和奴隶主之间的斗争势必你死我活,斯巴达已经把这个道理告诉世人了。
“伊芙琳,野兽都会因为失去自由而不愿进食停止繁衍……很多人的想法无非就是好好生活下去。”
伊芙琳拿起手帕为她擦泪,轻声说:“您被太阳晒出眼泪了呢。”
伊西多鲁斯微微一笑:“是啊。”
清水洗过第三遍后她的头发在日光下已经是漂亮的红发丝,伊西多鲁斯晒干头发,马车准备就绪,前往露天剧院。
从走廊进入剧院内部霎时间世界都敞亮了,,伊西多鲁斯在走廊的阴影中欣赏小房子似的舞台前戴着美狄亚面具的演员唱独白:“我遭受了痛苦,啊,我遭受了痛苦,直要我放声大哭!”她紧紧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不甘。
“你们两个该死的东西,一个怀恨的母亲生出来的,快和你们的父亲一同死掉,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
第二戴着面具的人物登场,一看就是一个平民,她开口:“可怜的人啊!你为什幺要你这两个孩子分担他们父亲的罪孽呢?你为什幺恨他们呢?唉,孩子们,我真是担心你们,怕你们碰到什幺灾难!”人物身份明晰,这是一位奶妈。
合唱队在圆形乐池内唱起进场歌,伊西多鲁斯忽然被叫住:“阿尔西诺伊!”她回头惊喜道:“克莱娅!好久不见,假期过得怎幺样?”
阿加托克莱娅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上前拥抱她:“好久未见,玩得很开心,但我和克里斯都十分想念您和王子。”
她们挽着手进入座位区,熟门熟路直奔前排专属座位。托勒密和克里斯同时擡头,异口同声喊了句:“姐姐!”
托勒密原本兴致缺缺表情转眼容光焕发,朝她奔去,另一个紧随其后。克莱娅怯生生瞟了一眼托勒密,他的注意力早已全放在了伊西多鲁斯身上。
“先坐下。”伊西多鲁斯领着三人去第一排,后排的观众投来不满或好奇的眼神,幸好第一排座位有靠背遮挡。久别重逢的克里斯打开话闸子说个不停,难得托勒密没有反驳,他像脚步轻盈的埃及猫一样绕到她身旁,沉默寡言陪伴她。
伊西多鲁斯微笑着面对克利斯见闻中穿插的奉承,目光不动,找到托勒密肩膀轻轻拍了两下。托勒密不耐的神情立马舒展,他悄悄使了一个眼神给克利斯,后者仓促结束挽起克莱娅的手落座。
伊西多鲁斯悄悄舒了一口气,她的手腾空后刚想收回就被毛茸茸的脑袋顶起,他抿着嘴竭力遏制笑意,眼睛都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这猫一点都不高冷,伊西多鲁斯如他所愿揉了揉他的脑袋,明明黏人又亲人得很。
他凑到姐姐耳边委委屈屈:“别看他,伊西多鲁斯,他有什幺好看的?”
“那幺瘦弱,哪门课成绩都没我好,如果不是我他都没有机会跟你搭话,还说那幺久……”
托勒密自以为很小声的抱怨实则周围的人都听得都清清楚楚。另一对当事人姐弟靠在带来的坐垫上,沉浸其中专心看剧,表现得一副什幺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伊西多鲁斯猛然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她的头又开始痛了,无奈又尴尬:“你真是绝世傻白甜,什幺话都往外说,他不是你朋友吗?”
托勒密微微低下头,圆圆的瞳孔倒映着她的面容,伊西多鲁斯擡头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睛,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别开脸。
“傻白甜是什幺?”他步步紧逼。
“就是你这种什幺话都往外说的笨蛋!”伊西多鲁斯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而且……”
她被掰着肩膀转过来,两人面对着面距离一掌有余,这个距离太过亲密,他又可爱又困惑的脸庞近在眼前。伊西多鲁斯甚至能看清他下睫毛翘起的走势,托勒密眉毛皱成毛毛虫,苦着脸把她呼吸停滞的缝隙填满:“而且什幺?”
伊西多鲁斯喃喃自语:“而且还真挺可爱的……”她说得声音很轻又含糊,干脆捂住脸逃避他的追问。冷静了一会她拨开肩膀上的手,不再看他,在那对姐弟对面落座看戏。
那只猫自动黏上来挤她胳膊:“你刚才说的什幺?我没有听清,再说一次吧姐姐。”
伊西多鲁斯气沉丹田一动不动专心看剧,他挤了几下也不见成效大失所望,又拿过她的手开始把玩,揉了两下被狠狠掐了之后剧烈颤抖倒在她肩头。
他濒死一般喃喃自语:“我要死了……如果姐姐愿意像伊西斯拯救奥西里斯一样救我,我才能继续活着。”
他装死半天也不见伊西多鲁斯再搭理他,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把脑袋蹭到她散发香气的肩颈,冷哼一声继续表演:“如果伊西多鲁斯不跟托勒密主动说话,那幺她就会永失所爱——就是她的弟弟,他一直徘徊在冥府前念她的名字,让生人和亡灵都不得安宁。”
伊西多鲁斯还是没搭理他,显然这样的把戏他们之间玩的已经够多了,她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悲剧正进行到高潮的前奏曲,乐池中歌队伴着琴声唱起哀伤的场白:
“你这不幸的人,你这想同王室联姻的不幸的新郎啊,你不知不觉就把你儿子的性命断送了,并且给你的新娘带来了那可怕的死亡。不幸的人呀,眼看你要从幸福坠入厄运!
“啊,孩子们的受苦的母亲呀,我也悲叹你所受的痛苦,你竟为了你丈夫另娶妻室,这样无法无天地抛弃你,竟为了那新娘的婚姻,要杀害你的儿子!”
阿加托克莱娅笑着点评:“真是位烈性又聪慧的女子。”
伊西多鲁斯歪头和另一个热烘烘的脑袋叠在一起:“是啊。”
比起雅典妇女的恭顺,被那些“文明人”频频指责的美狄亚显得如此特别又惹眼,爱憎分明又聪慧异常。
另一边的克利斯昏昏欲睡,克莱娅轻轻把他摇醒。
托勒密静静地靠在她的肩头,半天如自言自语般道出:“我不知道……”他微弱到声音几乎于无,表情沮丧而茫然:“她为什幺会舍得杀了自己的孩子?”
伊西多鲁斯说:“你不是美狄亚无法体会美狄亚的痛苦,哪怕身临其境也终究无法拥有一模一样的感受。一个人无法真正理解另一个人,不可妄自攀比痛苦,更不能否认他人的感受。
“诚然,有的父母确实不爱他们的孩子,他们不爱对方处于互相怨憎之中,连所生出的孩子也一直持续经受这种折磨,因为太小了无法逃离父母的掌控。”
他悄悄落泪,细声细气说:“我不喜欢。”
伊西多鲁斯一直注视着舞台上大仇得报、畅快万分驾车逃离案发现场的美狄亚,反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我也不喜欢。”
![[托勒密埃及]尼罗河眼泪 强制爱](/data/cover/po18/876403.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