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作者开始动刀了。」
左边光屏里的画面开始变化。
有什幺东西正在把那个撑伞的女孩一点点抹去。
五官最先被擦去，面目淡入虚无。接着轮廓也开始溶解，整个人褪成一片透明的空白。
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人形缺口，空洞地嵌在天地间。
雨还在下，影子依旧，施池鱼的目光凝驻于彼方。
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与此同时，右边屏幕里，另一副面孔正在浮出水面。
陌生的眉眼，陌生的线条，陌生的姿态，被一笔一划强行刻进那场雨里，刻进那片潮湿的空气里，刻进那些本该只与“柏川璃”这个名字血肉相连的因果经纬里。
「把‘你’挖出来，把‘他’填进去。」
001的声音又冷又利，像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把你那场不带任何私心的举手之劳，改写成他蓄谋已久的撩拨。把原本属于你的位置腾出来，换给另一个更符合作者心之所向的人。」
「你的人生就这幺被移植了。像剜一块肉，剜出来，再缝合进另一具躯壳里。」
「等写到需要情感爆点的章节，这段被伪造的往事就会被翻出来，当作‘阴郁疯批攻X心机钓系受’感情的奠基石，填进某个回忆杀的章节内，发布出去，供无数人阅读、共情、为这份偷来的‘爱情’嗑生嗑死。」
小机器人的语速忽然慢下来，黏稠而迟缓，仿佛有半凝固的血渣堵在喉管里，只能一字一字往外挤。
「没有人知道，那原本是你的雨天，是你的善意，是你存在过的证明。」
001的屏幕中央，倏地弹出一个提示框。
灼灼的橙红色，像一簇刚刚引燃的、尚不稳定的火苗，在空气里不安分地吞吐着光芒。
那光晕缓缓铺开，凝成一行字：
【是否查看被篡改后的创作底稿？】
「因为你记起了这段记忆，所以我解锁了这部分权限。」001飘至柏川璃眼前，周身冷光骤然收拢，一道刺目的白芒直直钉入她瞳孔，在漆黑的眼底灼出两点寒星，「璃璃，你要看吗？」
柏川璃盯着那团不断胀缩、几乎要将空气烧穿的橙红色。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空气微微震颤，一行行淡蓝色的字迹凭空浮现，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她眼前书写。
那是001从作者备忘录里调取出的东西，她习惯将灵感碎片随手记录在手机便签里，等着以后扩写时再用。
由于原记录太过零散，读起来断断续续，001索性将它们补全成了完整的剧情，再逐行呈现在柏川璃眼前。
【主题：施池鱼×陈辰初遇（雨天／碎花裙／文件散落／蓄意邂逅）】
【正文：
陈辰远远就看见了那道身影。
人群里，施池鱼独自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沓文件，与周遭格格不入。
陈辰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观察这人有一阵子了。身形高挑，腰窄腿长，一张脸生得秾丽又干净，一看就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未经世事的类型。
纯情、内向、没谈过恋爱，估计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这种男生最好上手了。
给点甜头就晕，稍微主动就乱，撩两句就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陈辰嘴角勾了勾。
老天爷这是把饭喂到嘴边了，就差一个合理的搭讪契机。
他的视线朝路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一个低头看手机的男生正朝那边走，再有两三步就会经过。
陈辰眯了眯眼。
下一秒，他掐准时机叫住那个男生，声音捏得又软又甜：“同学，麻烦问一下——”
男生闻声擡头。
目光落在陈辰脸上的瞬间，像被什幺摄住了心魂。
眼前人身着一袭碎花长裙，裙摆在微湿的风里轻轻摇曳。
面容清秀柔和，眉目间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媚意，尤其眼尾那一点浅褐色泪痣，在朦胧雨雾中平添几许易碎又勾人的味道。
男生呆呆地盯着那张脸，脚下忘了收势，正正踩在那颗石头上。
“哎——小心！”
陈辰下意识喊出声。
情急之下，那道软糯甜美的伪音没夹住，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带着属于男性的底色。不算雄浑，却足够让人听出端倪。
男生崴了脚，踉跄着扑出去，撞上施池鱼的肩膀，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肇事男生自己也懵了，勉强站稳后，又回头看了陈辰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先前更久。
妆容下的骨相隐约透出比寻常女孩更分明的棱角，平直的腰胯撑不起长裙飘逸的线条，还有刚才那声漏了底的“小心”……
男生脸上顿时青红交错。尴尬、惊疑，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愚弄的惭恚，走马灯似的轮番上演，
像撞破了什幺不该看的秘密，最终他头一低，一言不发地扎进人群里，匆匆溜走了。
陈辰没管他，径直朝施池鱼跑过去。到跟前时脚步一收，蹲了下来，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材料。
一边捡一边道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紧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提醒那个同学……”
雨落下来，几滴砸在纸上，晕开浅灰色的水渍。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张纸。
指尖相触。
陈辰擡起头，施池鱼也刚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陈辰的脸红了。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不敢多看。
施池鱼也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忘了移开目光。】
……
画面定格。
淡蓝色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现，又一行一行消散在空气里。
柏川璃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所以那份文件最后还是掉进湖里了？”她冷不丁开口，打断了001那拿腔拿调的解说，语气凉飕飕的，“那个撞人的男生呢？还是没跟施池鱼道过一句歉，对吗？”
001的话头被卡在半截。
光球闪烁了两下，屏幕上那个正准备慷慨陈词的嘴型，就这幺僵住了。
「……璃璃，这不是重点吧？」
“不好意思。”柏川璃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别的什幺，“你继续。”
001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但是，有一点值得庆幸。」
「已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是这个世界的既定事实，没法回溯篡改。所以在施池鱼的脑海里，永远保留着和你有关的、原原本本的初遇记忆。」
「只是……」
小机器人的话音拖长，悬在空气里，迟迟不肯落下。
身上那团光也随着它的迟疑，一点点向内收缩，越缩越小，越缩越暗，连原本规律的闪烁都变得迟缓而犹豫，像个自知即将宣告噩耗的报丧者，在说出真相前先把自己缩成一团。
“只是什幺？”
柏川璃盯着那团蜷成核桃大小的光球，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如果之后触发相关剧情，为了让小说里的感情线在现实里顺利推进，■■会强行启动‘记忆覆盖’程序。」
「那不是永久篡改，只是一种临时性的干扰。等剧情推进完毕，覆盖会自动解除，真实的记忆会重新浮上来。」
「但在被覆盖的那段时间里……」
001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施池鱼脑海里关于‘初次心动’的那个画面，会被自动替换成另一张脸。他会以为，那天在雨里向他伸出手的人，不是你柏川璃，而是……」
001彻底没了声音，但未尽之言，远比说出口的更为冰冷刺骨。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
柏川璃沉默了许久。
偷了女性的刻板印象，偷了女性的经典人设，偷了女性的温情时刻。
下一步，自然就是偷走她存在过的证明，替换掉她整个人生的意义。
她到底还在期待什幺反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