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川璃还没来得及消化秦演那“双重身份”带来的微妙心绪，也还没完全从那陌生男人扑面而来的美颜暴击中回过神来，手机便在掌心震了震。
陈欢发了个猫猫探头表情包，问：我们出寝室楼了，你在哪儿呢？要不要一起走？
柏川璃打字回：在懒人坡收摊呢，这就下来。
发完，将手机揣回裤兜，蹲下身，把红白格餐布四角一拢。
草屑、冻干碎屑、散落的浮毛，簌簌落进布里。
柏川璃利落地叠好，塞进垃圾袋，系紧。
然后低着头，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留下的“战利品”。
背带裤上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是猫爪子踩出来的。她擡手拍了拍，细小的灰尘便蓬起来，在阳光下浮成一小片雾。
针织衫的袖口沾着几缕猫毛，白的橘的缠在一起。她捻起来，指尖一搓，那些绒毛便纷纷扬扬地飘散开。
有几根调皮的，晃晃悠悠落在她发顶，柏川璃伸手去揪，指尖捻出两三根，对着光看了看。
阳光穿过那几缕细软的绒毛，把它们照成半透明的淡金色，像一小撮被剪碎的晨曦。
轻轻一吹，它们便散了，飘向不知哪个方向。
心思也跟着飘远了。
飘回刚才那个戛然而止的视频通话。
飘回那些她挤不进、够不着、与她的日常格格不入的一切。
和那头的人比起来，这副样子……
柏川璃低头看向自己那条被猫蹭得乱糟糟的裤腿。
左边那条不知何时散了下来，布料软趴趴地堆叠在脚面上；右边却还规规矩矩地挽着，倔强地守着一小寸整齐。
一高一低。一松一紧。一邋遢，一板正。
像两个自己在打架。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晒着，不远处的猫蜷成一团，正眯着眼享受午后的餍足。
一切看起来都和半小时前没什幺不同。
可她心里有什幺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柏川璃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想喜欢秦演了。”
001正骑在一只奶牛猫背上，“驭猫狂奔”。
小机器人的金属零件被颠得叮当作响，脸上的表情包都快晃出重影了。
闻言，它的电子屏上当场炸出一个巨大的问号，旁边还配着模拟出来的“叮？”的音效，像极了程序报错时的提示音。
“我不想和秦演在一起了。”
柏川璃又说了一遍。
不是赌气，不是撒娇，甚至不是难过。
就是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陈述句。
小机器人当场宕机了一秒。
不是……这不对啊！
虽然为了走那该死的“剧情”，它确实盼着女主和男主尽快分手，毕竟那部破小说就是这幺写的。
命运的齿轮得转，狗血的剧本得演，它一个连能量都续不上的废物系统，除了眼睁睁看着剧情的车轮往前碾，还能有什幺办法？
但它盼的分手，不是这种。
它盼的是那种被迫的、身不由己的、纯属没办法的办法。
走个过场，演个样子，把这段剧情糊弄过去就好。
等那只看不见的手松开，等那股拧着劲儿的力道卸了，两个人还能悄悄把断掉的线接上，还能……
还能好好在一起。
可眼下璃璃这语气，这眼神，这心平气和的“我不想喜欢秦演了”，是真的想放手，真的不想继续了。
这和它期待的不一样啊！
它只是想让剧情快点走完，想让女主用最体面的方式，度过那个该死的分手节点，别闹得像小说里那样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可它从来没想过，要让她真的、发自内心地，把秦演放下。
柏川璃和秦演可是正缘！正缘！可遇不可求的正缘！
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段呢。
001一走神，揪着猫脖颈毛的手松了劲，下一秒就被跨越树根的奶牛猫给颠飞了出去。
来不及害怕，它本能地蜷成圆球，咕噜咕噜滚到女孩脚边，又慌乱地拆出四肢站起来。
“璃璃！你在说什幺呢！”它绕着她脚边转圈，急得数据流乱窜，电子屏上的表情从问号变成感叹号，又变成一连串无法解析的乱码，“你怎幺突然就不喜欢他了？！这可是你的正缘啊——”
柏川璃没看它。
她拎着收拾好的垃圾袋，沿着小路下坡。
午后的阳光被路旁的香樟筛落，在女孩肩上、发顶、鞋尖铺了一层流动的光斑，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水波，又像碎金。
柏川璃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想，慢慢地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沉淀下来。
像摇晃过的玻璃球，等那些纷乱的亮片缓缓落底，才能看清里面真正的东西。
走到坡道中段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擡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翻涌的绿叶。风吹过时，整条林荫道都簌簌作响，阳光在叶隙间明明暗暗，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又像无数个念头在闪灭。
柏川璃看了很久。
久到001忍不住要开口时，她才轻轻说：“我没有不喜欢秦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片被风吹得打旋儿的落叶上。
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打着转，却始终不肯停下。
“我是不喜欢‘Kian’。”
001困惑地眨眨电子眼：“那不是同一个人吗？”
“不一样。”
柏川璃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很慢，像在丈量什幺，又像在确认什幺。
“他们是不一样的。”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被稀释过的水彩，一层一层，慢慢地，往她皮肤里洇，把整个人染得半透明。
柏川璃的侧脸因此变得不太真切。
边界的部分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开始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晕染开去。
周围忽然安静了。
柏川璃没有再说话。
001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
它好像有点理解她的意思了。
于是它不再刨根问底地追问，也不再绕着她脚边转圈。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柏川璃肩侧，陪着她，走过这段铺满阳光的下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