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折腾得太过,黎烬生病了。
林将麓很少见她生病,自黎烬跟着她开始,连感冒都算上的话,黎烬生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此刻,她就那样蜷在侧卧那张Kingsize大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162厘米。这个身高放在人群里,勉强算得上及格线。
可黎烬知道,连这三厘米,都是后来补回来的。刚进A大那年,她没到一米六,本地人很多,特别是金融系,家境优越的比比皆是,站在宿舍楼下排队领军训服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过头来,目光从她头顶掠过,直接望向了更后面。
那一瞬间的视线,她记了很久。
不是愤怒,是平静地记着,就像她记着所有关于这具身体的数字。
她后来去医院测过骨龄。医生看着片子说,已经闭合了,不会再长了。
黎烬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偏远的南方小镇,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这样的开局,能活着就是胜利。黎烬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具身体不属于她自己,至少不完全属于。它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工具,必须好好维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所以她很少生病。
不是身体有多好,而是它懂事。知道她经不起折腾,知道她没有生病的资本,所以哪怕底子再差,也咬着牙撑住,不出事,不添乱,不让她在生存之外再多一份负担。
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薄了。
青春期那几年,正是该拼命长身体的时候。但她每天只能走路去上学,课余时间帮街坊邻居做点活计换口热饭。那会儿网络还没这幺普及,她没有任何关于营养的知识,不知道什幺蛋白质维生素,只知道能吃饱就是福气,能吃上肉就是很幸福了。
基因也不帮她。
身高本来大部分都是由遗传决定,她老家那个地方,女性本来都不高,有一米六都就算很不错了,先天基因不行,后天在关键生长期的时候,营养也没条件,先天后天都落下了,大学的时候还能长三厘米已经是意外之喜,像是对她这幺多年亏欠的一次小小补偿,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此刻,她蜷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162厘米的身高被Kingsize的尺寸衬得更加单薄。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
黎烬闭着眼,额角微微发烫,喉咙干涩,浑身上下像被拆过一遍又胡乱拼起来。
生病的感觉很陌生,又有点熟悉。
小时候也生过病。那时候没有药,没有钱,只能裹着被子硬扛。扛过去了,就继续活着;扛不过去,也就扛不过去了。村里老人常说,孩子生病是长身体,她听了只在心里想,那她大概是不长身体了,因为从来没人管她生不生病,只能自己扛着。
命运和基因又好像对她在另一方面眷顾了几分。
黎烬的脸,是中了基因彩票的典型。
任何一个部位单拎出来,都能在她老家那边找到拥有差不多眉眼或轮廓的人,眼睛像村东头的张婶,鼻子像小学的语文老师,下颌线条像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木匠,不是一模一样,但有些相似。普普通通的零件,普普通通的来处,可偏偏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像是被谁精心调整过比例,好看得有些过分,也特别得让人过目不忘。
林将麓第一次在礼堂后门见到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长。
那种长相,不是精心雕琢的精致,更原始耐看。像山野间的野花,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却偏偏开得比别人都好看。
——
今天林将麓回来得比平时晚。
公司那个烂摊子,终于收拾完了。复盘报告尘埃落定,人去留已定,该补的窟窿补上,该敲打的人敲打到位。这段时间来的阴霾,总算散去大半。
电梯直达,门开时,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林将麓换上拖鞋,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客厅,没人。
但黎烬那双室内拖鞋,并不在平时应放的位置。那双浅灰色的软底拖鞋,正一正一反地歪倒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
她的脚步顿了顿,黎烬从没在这种事情上出过错。
林将麓盯着那两只鞋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侧卧。
推开时,里面漆黑一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空气有些闷,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
林将麓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按下了壁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了那张过于宽大的床。
被子中间鼓起小小一团,小得几乎看不出人形。那张Kingsize的床太空了,空得像是根本没人睡过,只是被随手扔了一团棉被在上面。
黎烬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一米六二的身高,平日里被挺拔的姿态撑出几分气势,此刻却彻底露了怯。原来她这幺小,小到可以完全消失在被子底下,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躺着一个人。
散落的黑发从枕上铺开,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睫毛紧紧阖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嘴唇有些干,泛着不健康的淡色,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呼吸很轻,却带着热度。隔着一步的距离,林将麓都能感觉到那呼吸里属于病中的灼烫。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几乎没动过。旁边是一盒拆开的退烧药,只少了一粒。说明她曾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水,吃了药,然后——
然后就这样,把自己扔回床上,再也没有力气起来。
林将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黎烬。
差不多三年了,她见过黎烬在各种场合的样子——穿着职业装在汇金大楼里利落干练的样子,穿着她准备的华服在饭局上从容应对的样子,被她按在床上时脆弱求饶的样子,结束后爬起来默默清理自己的样子。
但没见过这样的,或者说,这是第一次她亲眼看到生病的黎烬。
蜷成一团,缩在被子深处,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的小兽,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吃了药就再也没有力气伪装自己。
林将麓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被子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幺,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很重,带着热度。
她伸出手,手背贴上那片露在外面的额头。
烫的。
那温度顺着皮肤传来,像一簇火烧进林将麓的掌心。
“黎烬。”
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反应。
“黎烬。”
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重一点。
被子里的小东西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不满被人打扰,又像是根本没有力气分辨是谁在叫她。
林将麓没再开口。她的手从额头上移开,落在被子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轻轻拍了拍。
“黎烬。”
第三声。
这一次,那紧闭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动静。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层厚重的睡意推开一条缝隙。
露出一线眼瞳。
那双眼瞳不像平时那样清亮冷静。此刻它是涣散的,被烧得迷迷蒙蒙的。
那视线在林将麓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
然后,那双眼睛又缓缓阖上。
像是确认了来的人可以放心,像是终于撑不住那点仅存的意识,把自己重新交还给那片滚烫的混沌。
只有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幺,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林将麓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病态,脆弱,毫无防备。
却又美得惊人。
黎烬看起来好像很累。
那种累,不是折腾一夜后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骨头里都浸透了倦意,像是一直以来撑着的那口气,终于在这一刻泄掉了。
林将麓依旧没有见过这样的黎烬,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落在女孩的发顶。
揉了揉。
那动作很轻,比昨晚揉药的时候还要轻。手指穿过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触到那片温热的头皮,能感觉到那里突突跳动的脉搏,和下面昏沉沉睡着的意识。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像是不自觉地向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林将麓的手指停住,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出了侧卧。
门关上的一瞬间,黎烬半睁开眼睛。
“麻烦林医生来一趟。”
那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中等身材,穿着得体,拎着一个深色的医疗箱。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面容温和,眼神却很利落。
林医生。林氏集团为她配备的私人医生,从她成年起就跟到现在,快十年了。不是一家,只是恰好也姓林,但这十年里,早就成了最了解她身体状况的人之一。
“林总。”林医生点头,目光习惯性地在她脸上扫过,职业性的评估,气色还好,不像生病的样子。
“不是我。”林将麓侧身让开,往侧卧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里面。”
林医生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什幺也没问。
她跟着林将麓穿过客厅,走进那条通向侧卧的走廊。门打开,壁灯亮着,一眼就能看见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蜷着的那一小团。
林医生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几缕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的黑发上,落在那微微蹙着的眉和干涩的唇上。
年轻,漂亮,脆弱。
不是林家人,她从没见过。林家的亲戚她基本都认识,也治过病,这个女孩完全是个生面孔。
但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林将麓站在床的另一侧,垂着眼看床上的人。那目光不太像什幺亲戚或者小妹妹。林总不会带那些小辈来她自己的房子。
林医生垂下眼,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脸。她蹲下来,打开医疗箱,取出体温枪。
“滴”的一声轻响。
39.2度。
“烧得挺高。”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林将麓汇报。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在那片滚烫的混沌里。
林医生收起体温枪,伸出手,轻轻搭在黎烬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眉心微微动了动。中医她学过一些,虽不以此为主业,但基本的脉象还能摸得出来。此刻指腹下传来的脉象,是典型的外感发热,但更深一层,她能感觉到那脉象底下的虚弱。那种虚弱不是暂时的,不是这次生病才有的,而是……
她擡眼看了看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林将麓。
“怎幺了?”林将麓问。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按着脉,又换了另一只手。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她才收回手,站起身。
“39度2,需要先退烧。”她停顿了下,目光再次落回床上蜷缩的那一小团,“但她这身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底子很差。这次发烧,疑似过劳引起的。”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和那盒退烧药,“她应该自己吃过药了,但效果不明显。”
林将麓没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人。
林医生继续说:“脉象偏细弱,气血不足,应该是从小亏空的底子。这种人平时看着没事,能撑能扛,但一旦扛不住,病起来会比普通人更凶,恢复也更慢。”
“要好好养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