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比往年来得更早,初八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栾芙就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却难得对开学没有那幺抗拒。
要知道以前每次假期结束她都蔫巴巴的,恨不得再请三天假,可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的原因,她送资料的时候又偷偷瞄了一眼火箭班里某个位置,少年正低头翻书,侧脸被晨光勾出淡淡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像是感应到什幺,他忽然擡眼看过来,目光隔着半个教室撞上,栾芙耳尖一红。
放假回来第一天就是开学考,美其名曰“收心考”。
栾芙考得头昏脑涨,出了成绩也不太理想。
许音踩着铃声跑过来,一屁股坐她旁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诶,你知道不?季靳白又第一。”
栾芙眼皮动一下,脸上却努力维持镇定,哦了一声。
“你怎幺一点都不惊讶?”许音狐疑地看着她,“上学期他就一直第一,这次又……哎,你说他脑子怎幺长的?”
栾芙没说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许音继续絮絮叨叨,说这次物理难死了,说隔壁班谁谁谁又作弊被抓了,说食堂的糖醋里脊越来越难吃。
栾芙听着,忽然闷闷地开口:
“音音。”
“嗯?”
“我谈恋爱了。”
许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栾芙感觉到一只手猛地拍在她背上,拍得她差点呛到:“什幺?!什幺时候?!和谁?!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栾芙擡起头,对上许音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大的嘴。她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你猜。”
“季靳白?!”许音的声音压低了,却藏不住那满满的震惊,“是不是他?我就知道!上学期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老是往他那边瞟,还说什幺讲题,讲什幺题需要两个人躲到行政楼后面去讲——”
“哎呀你小点声!”栾芙赶紧捂住她的嘴,脸烧得厉害,“你怎幺知道行政楼后面……”
“我什幺不知道?”许音掰开她的手,撅起嘴,一副“你完了”的表情,“我跟你认识这幺多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行啊栾芙,藏得够深的啊,什幺时候的事?”
“就……过年那几天。”
“过年那几天?!”
许音的声音又拔高了,引来周围几个同学的侧目,她连忙压低,却还是掩盖不住那股震惊,“你们过年还见面了?他……他去你家了?”
栾芙简单解释了几句,越说越心虚。
许音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撅着嘴说:“请客。”
“啊?”
“请我吃饭!”许音瞪着她,“你谈恋爱了居然不第一个告诉我,还瞒着我,必须请客!吃大餐!”
栾芙连忙点头:“好好好,请请请,放学就请,和季靳白一起请。”
许音这才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放学后,三个人出了校门,附近那些地方许音都吃腻了,她拉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脸窄窄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
“这家特别好吃,老板两口子做了十几年了,我初中就常来。”许音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栾芙和季靳白坐在对面,许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副“我看透了一切”的表情,看得栾芙浑身不自在。
菜上得很快,都是许音点的,全是她爱吃的。
其中有一盆宫保鸡丁,红油汪汪的,上面撒了满满一层花生碎,香气扑鼻。
栾芙一边和许音聊天,一边夹了一筷子鸡丁,很自然地往季靳白嘴边送:“尝尝,这家做得好像不错。”
季靳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递到嘴边的筷子,耳根微微泛红,还是张口吃了下去。
许音在旁边看着,啧啧了两声:“哟哟哟,当着我的面秀恩爱是吧?”
栾芙脸一红,瞪她一眼:“吃你的饭!”
许音笑着躲开,继续八卦:“哎,你们俩谁追的谁啊?我猜是他追的你吧?看你那样,肯定是被追的那个。”
栾芙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又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是炒青菜,还是往季靳白嘴边送。
季靳白又吃了,眉眼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许音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行了行了,我饱了,被狗粮喂饱的。”
三个人就这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得很。
栾芙又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这次是直接往自己嘴里送,余光瞥见季靳白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动作似乎有点慢。
她没在意,继续和许音聊着班上谁谁谁的八卦。
聊着聊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旁边季靳白太安静了。
她转过头,看见季靳白低着头,手还握着水杯,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侧脸——她愣了一下,凑近去看。
“季靳白?”她叫了一声。
他擡起头。
栾芙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的脸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眼皮也肿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嘴唇有点发白,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像喘不过气。
“季靳白!”她声音都变了调。
许音也看见了,猛地站起来:“他怎幺了?过敏?他对什幺过敏?”
“花生!”栾芙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刚才那几筷子菜,宫保鸡丁,花生碎,“他花生过敏!”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又急又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怎幺不说啊?!你过敏怎幺不说?!我喂你你就吃?!”
季靳白喘着气,却还是擡起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喂的……想吃……”
“你傻不傻!”栾芙眼泪都快下来了,“走,去医院!”
许音已经跑出去拦车了。栾芙扶着季靳白往外走,他个子高,其实到底还是季靳白扶着她。
好在医院不远,急诊室的人看了一眼就让进了。
季靳白被扶着坐下,医生问了几句,开了药,说是情况不算太严重,先去皮肤科处理一下,观察观察。
季靳白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练,自己跟着护士往里走,回头看了栾芙一眼,声音还有点哑:“没事,别担心,一会儿就好。”
栾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音陪着她坐在外面,絮絮叨叨说着什幺,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刚才喘不过气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握着她的手说“你喂的想吃”,一会儿又是——
花生过敏。
栾恒,也花生过敏。
小时候家里从来不买任何花生制品,她问过妈妈,妈妈说爸爸吃了会生病。她不信,偷偷把花生酱抹在面包上给爸爸吃,结果栾恒进了医院,她被沈烟狠狠骂了一顿,哭了一整晚。
从那以后她就记住了,爸爸花生过敏,很严重的那种。
可她自己不会。从小到大吃过无数次花生,什幺事都没有。
现在季靳白也过敏。
她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脑子里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沫,压都压不住,一个一个往上冒。
她不敢往下想。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许音接了个电话,家里有事要先走,问她一个人行不行。
她木木地点点头,说没事,你先回吧。
走廊里安静下来,季靳白还没出来。
栾芙坐不住了,站起来往里面走。皮肤科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笑:“小伙子,花生过敏的人可不多见啊,我家也是,一吃花生就起疹子,严重的时候喘不过气。你这是遗传的吧?”
然后是季靳白低低的回应:“不知道,我家好像没这样。”
栾芙推开门。
里面站着个人,正背对着门和季靳白说话。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带着和善的笑意,看见她愣了一下。
栾芙也愣住了。
那是她爸爸那边的亲戚,她该叫一声堂叔的,平时逢年过节常见面,和栾恒关系很好。
堂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坐在病床上的季靳白,眼底闪过一丝什幺,很快又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芙芙?你怎幺在这儿?这是你同学?”
栾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