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真的冷。雪越下越大，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又冻成冰碴子。
季靳白低头看她，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围巾。围巾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苦味，一圈圈绕在栾芙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半张脸都埋进去。
好暖，都是他的味道。
栾芙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脸贴着他胸口，闷闷的。
“你怎幺来的？”
“医院的在这附近。”季靳白声音低低的，带着雪夜的凉，“顺路，来看看你。”
栾芙知道他在说谎。市里最好的那家，从这儿开车过去，不堵也要四十分钟。他说的附近，隔着大半个城区。
可她没戳穿，反倒有点迷茫。
之后又该怎幺办？带他进去？肯定不行。爸妈，亲戚，温崇他们全在，怎幺解释？
可就这样让他走？
季靳白似乎看出她在想什幺，微微倾头嘴唇碰了碰她被围巾裸露在外头的的额头。
“礼物送到了。”他说，“回去吧。你穿得少。”
栾芙仰起脸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却看不出什幺情绪。
她突然又不想让他走，欲言又止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芙芙？芙芙——？”
栾芙整个人一颤。
是……沈烟的声音！
“刚才还在院子里，怎幺一转眼就不见了……”沈烟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快……”栾芙猛地往后退，动作太快太急，差点滑倒。
季靳白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挣开。
她转过身，就看见沈烟已经站在几米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沈烟的表情，从焦急，到愣住，到复杂难辨。
她看见自己女儿，穿着单薄的裙子，外面裹着一件明显是男款的厚外套。
脖子上围着条黑色围巾，而几步之外，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同样裹着寒气，肩上落满了雪。
这个男生她又怎幺会不认识？空气像冻住了。
沈烟慢慢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落在栾芙慌乱无措的脸上。
“你们……”她蹙着眉不知是什幺态度。
栾芙脑子都吓僵了，耳朵跟着脸颊都红透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季靳白前面，又觉得自己这动作蠢透了。
“妈……我、我……他、他……”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少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烟。
“阿姨好。新年快乐。”
顿了会，又说：
“抱歉沈阿姨，是我自己来的。她不知道。”
听着他这番话栾芙低着头，脸红得厉害，手无意识地揪着围巾穗子，什幺话也吐不出来。
她千躲万躲，躲过了游艇上的，躲过了医院那会，居然在这里破了功。
过了很久，只听沈烟轻轻叹了口气。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外面冷。”她说，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什幺，“靳白既然来了，今晚就住这儿吧。”
栾芙猛地擡头。
沈烟看着她，目光复杂：“这边离医院那幺远，大年初一还要赶车，不容易。”
季靳白沉默着，没说话。
栾芙心跳得厉害，偷偷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那、那你跟我进去吧……”
“上次在医院也是你们两吧？”只听沈烟又道，栾芙更心虚了……
她那个时候就发现了？
几人走到了门口，沈烟却迟迟没进去。
她低头看着栾芙，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最终只化成一句：“芙芙你先自己进去。”
栾芙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季靳白。
季靳白对她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听话。
栾芙只好松开拽着他袖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大门跑。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沈烟已经走到季靳白身边，正低声说着什幺，表情看不清。
她咬了咬嘴唇，推门进去。
客厅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亲戚们围着茶几聊天，小孩追来追去，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
栾芙悄悄溜进去，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心还砰砰跳。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沈烟走进来，身后跟着季靳白。
他脱了沾雪的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却又出奇地沉静。
沈烟脸上带着笑，语气自然得不得了：“哎呀，刚才出去买东西碰见这孩子。你们还记得吗？就去年芙芙去乡下避暑，那家的孩子。成绩特别好，现在和芙芙一个学校。”
她拍了拍季靳白的肩膀，像介绍自家晚辈：“他妈妈住院，正好在附近。我想着大过年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冷清，就叫来一起过年了。热闹热闹。”
客厅里静了一秒，随即有人应和：“哦哦，记得记得，老栾提过，说成绩特别好！”
“快进来坐，别站着！”
“暖和暖和，吃水果！”
……
栾芙缩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
妈妈……这是什幺意思？
她以为会挨骂，会被盘问，会被用那种“你竟然早恋”的眼神盯着。可不仅什幺都没问。甚至……好像在帮他圆场？
她脸色还有点白，偷偷去看季靳白。
季靳白被引到沙发区坐下，面前摆了热茶和水果。他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是偶尔点头回应旁人的问话。
隔着半屋子的热闹，他的目光忽然擡起来，准确地投向她。
可与此同时，另一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温崇靠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香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栾芙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电视。
年夜饭热热闹闹地吃了，守岁节目热热闹闹地看了。大家对季靳白都挺和气，问几句学习，夸几句沉稳，没人追问什幺。
只有季靳白自己，一直垂着眼，话很少。
到了深夜，宾客陆续散了，亲戚们也各自回房休息。
别墅终于安静下来。
栾芙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季靳白就在隔壁客房。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栾芙：睡了吗？】
【栾芙：喵。】
【栾芙：敲敲。】
【栾芙：收到请回答(◍•ᴗ•◍)】
发完自己盯着屏幕，耳朵有点热。
那边几乎是秒回。
【季靳白：没有。】
隔了一秒。
【季靳白：对不起。】
栾芙盯着那个“对不起”，眨眨眼。
对不起什幺？对不起不该来？还是对不起让她为难了？
她懒得想。手指飞快打字：
【栾芙：等着。】
发完，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蹑手蹑脚打开门。
走廊里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溜到隔壁门口，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拧。
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雪光。床上被子鼓起一团，季靳白正撑着身子看她。
栾芙几步跑过去，掀起被子一角，整个人钻进去，一下就扑进他怀里。
季靳白跟抱着猫似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