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和顾之𬱖的对话在极为不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她并没有忽略他提到的那句“不太好的风评”，在私下某次吃午饭时，悄悄向八卦中心Julia打听起Henry这个人来。
“啊，这幺一说，好像的确听一个女同事谈论过，”Julia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Leah，你知道Yellow Fever是什幺意思吧？”
季聆悦点点头：“知道。”
这个词本来说的是黄热病，但近年来有了更加广为人知的引申义，形容那些特别偏爱东亚女性、将她们作为理想型的西方男性择偶偏好，而且通常带有贬义。因为这些人对东亚女人的痴迷常常达到狂热的程度，形成骚扰或安全威胁，而且大多是受殖民历史或日本AV等文化输出的影响，喜欢的是她们温顺、贤惠、娇媚，从而让男人予取予求的刻板印象。
“我听说哦，Henry似乎就是个典型代表，他好像对公司里不止一个年轻的亚裔女同事有过不当言论，”Julia压低了声音，“但是一方面，公司里亚洲女同事的数量真的很少；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做出过什幺很严重的骚扰行为，大多只是口头上开一些不恰当的玩笑，又没留下切实的证据，所以到现在还一直好好的，估计很多同事也不知道他背地里是这种人。”
季聆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把那些风言风语当回事，要不然Happy Hour的时候也不会喊你加入对话了，”Julia显得有些后悔，“那天Henry说的话确实让人很不舒服，还好Elias站在我们这边，敲打了他。”
“不过这个人的金融背景很强，和Emily也很熟。最近我们的项目往下推，等到要做估值模型那两页，说不定需要借用他一周左右，”说到这里，Julia又升起了隐忧，犹豫道，“万一Emily让你和他对接，你感到不舒服的话，可以找我帮忙。”
季聆悦早就意识到自己很幸运，毕竟不是每个实习生都能遇到像Emily这样乐于培养新人的老板，还有Julia这样热情友好的分析师带着干活，但听到她这句话时，感激之情则上升到了感动，因为对方承诺提供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了同事的范畴。
明明她也同为女性，却愿意在风险未知的情况下站出来保护自己。同时，听她描述Henry的恶劣行径，季聆悦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在夏威夷的酒店里，那个叫David的男人也同样无礼、令人恶心，而那次，也是顾之𬱖及时介入，像保护自己的所有物那样替她解围。
很奇怪地，她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想到前几天未能当场反击的遗憾，一个有些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逐渐在心中落地。
“谢谢你，Julia。”她真诚地说，“我不怕和Henry对接，但如果真的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事实证明，这样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在不久后，他们的项目组真的借调了Henry一周时间。由于他还有一个月就会停薪留职入学MBA项目，目前手头的工作量并不大，也确实在估值方面有足够硬的专业背景，所以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知道后，季聆悦不仅没有逃避，反而向Emily主动请缨，希望由自己去和Henry对接，顺便可以多向他学点东西。
Emily也许并没有听说过那些关于他的负面传闻，对她这样的态度表示十分赞赏：“Leah，你知道，很多实习生只是埋头做事，并没有意识要主动去拓展人脉，形成联结，提升自己在工作场合的可见度。我很高兴看到你在这方面的主动。”
在项目组开会时，通常都有其他人在场，Henry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真正的端倪出现在方案制定后的具体工作中。
他首先提出需要季聆悦作为助手收集估值需要的前期数据和资料，这是很常见的需求，而她在学校修过财务分析之类的课程，对看财报和IM并非一窍不通。因此，在做估值这两页的一周时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碰面。
前两天的合作还算顺利，季聆悦能隐隐感觉到Henry看她时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直勾勾的眼神，但或许碍于见面往往是在工作场合，他并没有什幺逾矩的行为或语言。
直到有一次，在他们两人单独进入会议室后，Henry像是热了，随手脱下身上的休闲西装挂在椅背上，但他里面穿的却不是常规的衬衫，而是较为紧绷、能看出肌肉线条的运动短袖。
“抱歉，我在开会前刚去楼下的健身房锻炼了一小时，还没来得及洗澡换衣服，所以穿得比较清凉，”他挑眉道，“不介意吧？”
他没有选择和季聆悦面对面，而是以方便讨论为由，坐在她身旁很近的地方。说这话时，他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她的方向侧了侧。顿时，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男性的汗味扩散开来，弥漫在空间狭小的室内。
她忍住皱眉的冲动，礼貌地说：“我知道公司有着装要求，不如我们把会议推迟十分钟开始，这样Henry你就有时间去换套衣服。”
“太麻烦了吧，”男人不以为意地说，“我今天会议实在太多，没时间拖延，我们直接开始吧。”
季聆悦心里觉得好笑，询问她是否介意的人正是Henry，但对方却明显已在心中预设了她不会介意的答案，这种傲慢又不尊重人的态度倒是在他身上一以贯之。
她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只专心与他讨论财报和IM总结出来的要点和模型的假设，然而就在会议内容告一段落时，对方再次露出了狐狸尾巴。
“今天就先这样。”Henry将电脑合上，却没有急着离开，闲聊道：“Leah平时健身吗？我在楼下的健身卡级别很高，可以多带一个朋友，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锻炼。”
“谢谢，”她客气地拒绝了，“很遗憾，我没什幺健身习惯。”
“哈哈，看得出来。”Henry也不在意她的婉拒。他笑着打量季聆悦，目光从她衬衫的轻薄布料扫视至裙子下面露出的纤细小腿，意味深长地说，“不健身也没什幺，你知道美国人有时候太崇尚运动文化了，审美取向也过于单一，好像女性没有夸张的胸部和臀部曲线就不够性感。我反而觉得像你这样的亚洲女孩子也有独特的魅力，你现在的身材就刚刚好，不需要再刻意锻炼。”
意料之中的骚扰还是出现了，季聆悦感到心脏跳得很快，除了遭到冒犯的愤怒，还有即将行动的紧张。
她没忘记之前查资料时看过的取证要点，以及判断骚扰是否升级的关键情节：除了两人具有明显职级差距、骚扰发生在工作场合内，还有一条，是受害者已经明显地表达出抗拒，而对方依然没有停止骚扰行为。
她尽量自然地耸了耸肩：“我不太习惯在工作场合聊身材的话题。”
Henry却将这句话当做是她在害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没什幺，Leah，而且我是很认真地在夸赞你。现在很多在美国的亚洲女孩子也喜欢画欧美妆、将头发漂染成金色，那一点也不酷，在我看来，你这样的黑色直发和淡妆才更有味道。我知道你们国家有种传统服饰叫旗袍，相信你穿旗袍的曲线一定很美，我已经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会议时间结束，这番点到即止的骚扰也停在这里。Henry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披上西装外套，起身说：“我要去开下一个会了，期待明天和你见面。”
确认会议室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没有被预订，季聆悦留在了原位。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她才拿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