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九月初刚入学研究生项目的仪式上，季聆悦坐在台下听院长发表激情澎湃的开学演讲。那位有着利落短发的女士曾经说过一句令她印象深刻的话：“Every step counts.”
她以这样的箴言建议新生们勇于尝试一切与学习或就业有关的活动，不要瞻前顾后，也不用去想最后能否成功，只管放手去尝试。到最后，曾经付出过的努力都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带来惊喜，这是很多人屡试不爽的行事法则。
季聆悦当时并没有深刻理解那句话，更多把它当做一种巧妙的鞭策，尽管言之有物，本质仍是鸡汤。但春假归来后的消沉时期，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努力投递实习、准备面试，这样无心插柳的行为竟然真的换来了开花结果的后续。
在收到不止一封书面offer时，她身体力行地明白了“每一步都作数”的含义。
有小公司抛来市场部实习的橄榄枝，做的是相对基础的工作，这尚且在预期之内。更惊喜的，是有一家写在简历上能瞬间成为整页亮点的咨询公司，她投递了他们发布的Part Time Assistant岗位，几轮强度很高的角逐后，同样过了终面。
含金量的对比太过明显，季聆悦无需犹豫就接下了后者，预计在六月底入职。她想起春假回国时和父母随口开的玩笑，说也许能找到不错的暑期实习，如今真的实现，也算是形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回响。
所有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在湖畔偶遇顾之𬱖的小插曲后，她恢复了稳定的情绪，这学期的几门课也都得到了不错的GPA，甚至不忙的时候，她重新在周五晚上参加过几次游戏之夜，和熟悉的同学插科打诨，玩着或烧脑拼逻辑、或纯粹碰运气的桌游，感受那种久违的热闹气氛。
一切都很好，只除了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刻。
在思想无法控制的角落，顾之𬱖仍会进入她的梦境，但与从前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春梦不同，他再度出现时，对痛觉的唤醒远大于其他情绪。当季聆悦从那些梦里惊醒时，湿润的也不再是下身，而是眼角。
她并不在意这种偶尔的闪回，过去两个多月的经历已经证明，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自己要做的只有等待伤口完全愈合，同时好好生活。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入职的那天罕见地下了雨，出于重视，季聆悦穿了连衣裙和半高跟的单鞋，尽管需要步行的路程很短，在撑着伞走进那座向往已久的写字楼时，膝盖以下还是被打湿了，多少有些形容狼狈。
带她做事的是个叫Julia的巴西裔女生，她是入行两年的分析师，她们共同向一个叫Emily的咨询师汇报。
第一天并没有什幺太具体的工作内容，在完成入职培训后，Julia给她分享了一些新项目的资料，让她看完后再去内部系统里研究一下Org Chart，把人员架构和可能会合作的部门同事做个简单的了解，就差不多了。
季聆悦在临近下班的时候读完了资料，然后才开始研究组织架构。在浏览完Emily这个小团队的人员构成后，她顺势向上滑，打算继续看EM和更高级别的老板们，把他们的脸和名字熟记于心。动态页面刷新了几秒，终于加载完毕后，呼吸却猛地一滞。
Elias Gu，那是她的老板Emily再上面两级的AP准合伙人的名字。在他们中间，还有一层EM，也就是俗称的项目经理。
如果说这还存在微弱的重名可能，那幺当她点开那个人的头像，看到熟悉的英俊五官与冷淡的表情时，则尘埃落定。
第一反应先是困惑，在那几个月的相处中，她很少过问顾之𬱖工作的细节，但也知道他在业界有名的A司上班，虽然两家公司同样名声显赫，但她还不至于和自己投递实习的这家B司弄混。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点进内部系统的个人主页后，屏幕上显示出每个人的工作年限，她在顾之𬱖的主页里看到了明晃晃的2 Months，他是最近才跳槽到这里的。
在这之后，季聆悦很快意识到更让人心惊的事。在整个申请过程中，她的面试官里并没有他，但多少也了解这些大公司的流程设置，如果Emily想要拍板录取她，作为她上级的EM不可能从没看过她的简历，但再上面一级的AP就不一定了，很多时候，给一个实习生发offer不需要层层审批到这幺高的级别。
他知道是她在应聘吗？自己能幸运地通过几轮面试拿到offer，到底是纯粹因为能力和背景优秀，还是存在其他原因，似乎被打上了问号。
已是五点半，美国大多数打工人的下班时间到了，但咨询不属于工作与生活平衡性多幺好的行业，周围还没多少人离开。季聆悦机械地用吸管喝着大容量保温杯里的温水，退出人员架构图后，又点开了日历系统。
周一是所有中层经理们最高频的出差启程日，她知道Emily和EM都已经在今天早上飞去客户公司On Site，他们的状态均显示Out of Office，但顾之𬱖则是在线状态，他应该就在公司里。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用内部的聊天系统联系他，那不合适。
季聆悦想了想，终于还是拿出手机。或许是顾之𬱖没有反过来也删除她的原因，在看了几个科普帖子的操作指导后，她很轻易地加回了他的好友，而不必发送任何新的验证信息，只是和他的聊天记录仍然保持着一片空白，并没有随之恢复。
她不确定他对自己在他团队担任PTA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在什幺阶段得知的，斟酌再三，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话：“可以聊聊吗？”
几分钟后，她就收到了一条信息量颇大的回复：“可以，如果你不介意，六点在公司楼下停车场，具体位置我稍后发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