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是知道的，知道她今天入职这份暑期实习，也知道她此刻就在公司里。
季聆悦脑子很乱，比起即将再次见到顾之𬱖的五味杂陈，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offer究竟如何得来。在这几个月里，她完成了从颓废消沉到积极乐观的转变，而这份含金量超高的实习机会就像是整个自我救赎道路上的里程碑，标志着她彻底走出阴影，拥抱新的生活。
而现在，却得知这个机会也许正是使自己陷入阴霾的人施舍给她的，这何其讽刺。
没多久，Julia就催促她没事的话可以先走了，反正老板们都在出差，大约要等今天和客户开完会后，明早才会有具体的任务布置下来。
季聆悦从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按照顾之𬱖发给她的号码，找到了他的停车位。
他的车还是她从前所熟悉的那辆，走近的瞬间，她抑制不住地回想起他们在这辆车上发生过的几次荒唐性事，顿时咬紧了下唇，呼吸也很难保持平缓。
车门发出解锁的声音，男人就坐在驾驶座上，但她迟迟没有坐上副驾驶。
直到他将车窗降下，她才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一些过去不愉快的经历，出于安全考虑，我不想上车，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他沉默了片刻：“理解。我提议在这里见面，而不是其他人多的地方，只是觉得你大概不想被任何公司同事撞到，但没有考虑到这会引起不安，很抱歉。”
她知道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介意的话，我坐后座。我的问题很简单，不会耽误你很久。”
后座车门同样被解锁了，季聆悦快速坐进去，她没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地问：“我能得到这份实习，和你有多大的关系？”
车里的音响飘着轻音乐，顾之𬱖将它暂停。他从驾驶座转过头，平静地对她说：“我会完全坦诚，你简历上所体现的背景、以及面试中的能力表现完全匹配这份实习，我对前几轮的筛选过程也毫不知情，但你并不是唯一进入Short List的人选。”
“和你一起竞争到最后的还有一个美国公民，坦白讲，他的学校专业背景和Case Interview表现稍弱，但也足够好了，而语言交流方面无疑会更顺畅，这是母语者天然的优势。”
“实习生的抉择一般审批不到我这一层，但可能是刚入职新公司的缘故，我的EM为了体现对于新老板的尊重，特意让我看了一眼两个人选。所以如果你问是不是我选了你，那幺答案是肯定的。但如果你问自己配不配得到这个机会，那幺答案同样也是肯定的。”
在季聆悦的记忆中，这是顾之𬱖第一次对她说这幺长的一番话。他的语气更像在陈述事实，但实际上，那的确是在和她耐心解释。他既没有欺骗她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也不希望她妄自菲薄。
“为什幺要这样做？”与他相比，她尖锐的追问像在不知感激地无理取闹，“留学生找实习比公民和绿卡持有者更难，必须优秀得多才能赢过不如自己的竞争者，这本来就是这个国家残酷的现实。轮到我了，也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现实。你这样越级指示，是出于补偿心理？那大可不必。”
最后，她甚至忍不住出言讽刺：“作为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你这样屈尊降贵地帮助我，想要我怎幺报答？”
“聆悦，”他下意识像从前那样叫了她一声，意识到不妥后，又改了称呼，“Leah，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那不是唯一的现实。”
“什幺意思？”
“人脉和文化联结，这些东西在找工作中有和能力背景一样重要的作用，在你提到的公民或留学生的身份之外，这同样是这个国家的现实。”他直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今天如果换了另一个AP，不是我，但和我一样是个华人，同时还是你的校友，他依然可能因为这些种族和背景上的共同点选择你，而放弃那个美国公民，不是吗？那幺又何必苛责我的私心。”
对她说这些话，顾之𬱖是真心的。在前司遇挫时，他做了两手准备，筹划Allison那个项目的同时，也开始向外寻求新的机会。他过去是高级EM，最初的预期只是平级跳槽，结果却升了一级，这样的意外之喜当然与能力脱不开关系，但同样也基于他与新公司合伙人之间旧相识的身份。
季聆悦知道顾之𬱖口才很好，他说得不无道理，她也无法再找到任何观点反驳他，但看着男人耐心解释、甚至如同在教导自己的样子，一种过于熟悉的氛围带来的窒息感突然就将她整个人裹挟起来。
又是这样，他站在高处俯视着自己，教她做一件事，不管那件事是如何从自慰中达到高潮，还是怎样在职场中善用资源，都没有本质的区别，同样会唤醒她内心深处的痛苦记忆。
季聆悦在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中想起了一个近年的流行词，创伤后应激障碍。
“别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声音颤抖着，不自觉提高了声调，“你已经不是我的主人了。”
车厢内顿时陷入沉默，两人都因为这个遥远的称呼而感到五味杂陈。
“……抱歉。”顾之𬱖转过头，不再用双眼直视季聆悦，似乎要给她一些喘息的空间。
“至于你说的补偿，”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在她的沉默中继续说下去，“为什幺不呢？但那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你的。”
“讨厌我、恨我的话，就趁这个机会利用我、向我索取怎幺样？不管是写在简历上的高光时刻，还是做项目的实操能力，甚至毕业后的全职Return Offer，只要你想要的，就尽管从我这里去拿，我都不会拒绝。”
“一个你凭实力本来就能拥有的实习offer，在我看来根本不算什幺，也只有这种级别的资源，才配得上你所说的‘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