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木格窗切分明与暗,一户电视机闪烁青春人脸,一户街道被黑夜封存。木格窗晾晒衣服,一件绣着校徽的冬装外套、一朵蝴蝶结,一对白色长筒袜在风中飘成丝带,也像绑发的蕾丝圈。两个女孩穿着高中生制服,坐在电视机前,电视机正放映《芭比之圣诞欢歌》。
十五岁或是十七岁,记忆像在夜间爬行的猫眼,刚要擡起发光,被小鬼踮脚晃一下窗帘,把头钻进去夹住微笑就吓跑了,更多的细节躲匿起来。
小郁从大脑里搜寻,若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记得两件事,应该说是两个场景记忆,第一个是她和姚伶在家里看《芭比之圣诞欢歌》;第二个是她拿着珍藏的三丽鸥联名唇膏和一款大头盖睫毛膏,跪在沙发上给姚伶涂睫毛、画口红,高兴到得意忘形,一屁股坐洒高中生化妆袋。
姚伶同样记得两件事,第一件是她小时候把这部动画片看过不下三遍,因为电视频道每逢圣诞都会播放;第二件是她蜷坐在沙发上,小郁捧着她一边脸蛋,手指磕到她颧骨位置,非常积极细致地给睫毛刷上一层带臭胶味的黑色膏体。
等姚伶感觉到结束,睁开眼,突然有人噗嗤一声,一个人笑,另一个人也会笑,最后停不下来。
盒子的光线穿越中央,橘黄的光晕温柔,溢向她们笑得饱满的脸颊。电视机里的两位芭比和好,故事播到结局,猫眼也当然溜走了。直到现在,能对上猫眼孔洞、恢复青春形态的却是午夜的木格窗外,黑暗折叠,楼与楼之间的空白仿佛永不翻动的空页,其余全都不再。
小郁送走姚伶那天晚上,回到家掉很多眼泪,半夜抱着玉桂狗辗转反侧,但很快就接受好朋友的决定。她们是好朋友,如果以后还能是好朋友,那就太好了。
高中毕业之后,化妆袋焕然一新,而中学六年的藏品全部被放进收纳盒,包括三丽鸥和大头盖。墙上贴着的相片笑容褪色,她和姚伶穿着礼仪服,在A班的靠窗位置,她整个人贴向姚伶,一二三车厘子。
这年十二月,米兰再次下雪。姚伶路过那间与小郁通话的书店,给小郁发送信息。小郁得知她回来过圣诞,非常开心,计划见一面。
平安夜,姚伶落地香港,在机场见到比她早几天回香港的邓仕朗,他开车来赤𫚭角接她。
即使是圣诞季,香港夜晚的空气也温温的,与米兰和伦敦的冬天存在天差地别。她到接机短暂停泊区,邓仕朗替她放行李后绕到驾驶位。
她脱掉大衣、围巾,熟悉地放进车里,刚坐副驾驶,就见到他一手搭方向盘,一手拿起她的围巾放鼻子闻。她关门,两条手臂攀他肩膀,歪头,同样在他脖子轻轻磨一下鼻。
恋人的香味,会魂牵梦萦。
邓仕朗笑了,擡手打开车灯,再顺势接过她环住身体,轻闻她的发香。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幺闻她很好笑,像标记领地的动物嗅自己的另一半,毫不节制,可是他越发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换过来亦是她喜欢他身上香味的含义。他们之间有一阵很强的纽带牵制他们,以致路过、贴过、靠近、擦身、对视都会带起不可抗力。
此刻停车场有很多本地车接亲友,车灯微开,蓝光朦胧。邓仕朗的眼底晃进她的脸,余光捕捉到她的高跟鞋,他提道:“换了洗发水,穿了我那次买的高跟鞋。”
“怎幺样,圣诞大礼包,让你提前熟悉一下。”姚伶慵懒地倚向他,双手轻搭他肩,“你等多久了?”
“半小时,现在还有半小时可以逗留。”邓仕朗的言下之意是他们有大把时间,他扣着她的发丝在指间摩挲,说:“先亲一下。”
姚伶点头,在他嘴唇印向她嘴唇的同时,她自然地倾过去迎合,恰好亲昵。以往她亲人并不细腻,甚至不喜欢亲和被亲,可她现在懂得描绘她和他相贴的唇形,感受柔软和湿濡的爱。
邓仕朗怎幺亲她都不厌,他的手绕过发丝来到她耳朵,低头往前一啄,啄到她向后缩时,她依然搂住他,他便忍不住抚摸她耳朵,从耳尖开始按轮廓爱抚,指腹捻一下她的耳骨,滑落至薄薄的耳垂。
姚伶觉得痒,痒到忍不住笑,率先离开,低一点头咬他喉结。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在车里做爱。
邓仕朗望着她弯低的腰,还有若隐若现的乳沟,他喉结的皮肤湿漉漉,全身升温,问道:“热吗,香港很热。”
“热。”她退离,收回搭他肩的手,依着这个姿势扶座位缝。下一秒,她坐好,扣紧安全带,头仰向窗,侧过脸望他一眼,光是一记眼神都让他快发疯。
尽管可以逗留半小时以上,他们始终没做爱。邓仕朗决定和她短暂温存片刻就驱车离开机场,一路开小小窗透气,把外套脱掉放她腿上。
车来到九龙驶向尖沙咀,街道夜晚的柔和光感类似Synth Pad的流动感,微黄调、冷光、蓝风,扫描线划过,屏幕颗粒轻微闪烁。窗外摇过巨大的三丽鸥广告牌,姚伶看见玉桂狗、可萝米、美乐蒂,Q到有熟悉人影从一堆公仔中出现代言,是好久不见的小郁。
她指一下商场,决定去邓仕朗家之前,到商场买新的圣诞礼物。她打算给小郁送两样礼物,一样是在意大利买的礼品,还有一样便是在香港突发奇想要送的。
邓仕朗开到停车场,陪她进商场,找一家充满童趣的连锁店。商场播放圣诞歌,每年都是《Last Christmas》,从伦敦到米兰再到香港。
他几乎不听烂大街的歌,只是搭扶梯抓到歌词,居然与他上年境遇相似,他牵着她手说:“你听,这歌唱的和我上年一模一样。”他用平常交流的语速和成熟的英音念道:“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电梯上行,姚伶侧过头,清楚他分明在控诉,她双手攀附他的臂膀,擡起一只脚亮出高跟鞋,也回:“A face on a lover with a fire in his heart, I gave you my heart too.”
邓仕朗听懂了,搂住她腰,问:“有too吗?”
上了一层楼,姚伶放下脚,摇头道:“没有,是我加的。”
他满足一笑,因她由衷的流露,心涨到紧紧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二人终于进入一家店,姚伶选东西不快不慢,只要遇到一眼相中的就会决意购买。她在一系列梦幻童趣的装饰里好像找到高中被小郁传染的童心,美乐蒂甜梦下午茶客厅、可萝米餐点梦工场、专业小医生套装,最后她在一个装置面前停住,紫黑色小恶魔反派的机械装置,代表友谊天长地久。
邓仕朗低头看,意会道:“买给小郁的。”
“对,她很喜欢三丽鸥,现在也喜欢。”姚伶取下来。
结账出来,已经夜晚九点。他们不着急回家,而是继续逛一下周边。他替她提着装有三丽鸥玩具的袋子,牵她走在家附近,容身于熟悉的尖沙咀。
汽车、小巴、双层巴士穿流而过。敞篷巴士红彤彤,成堆人群被圣诞节日着色,在尖沙咀的纸上,如赛璐璐胶片流动,拉影绮丽。夜间漫步有温暖,穿过旧码头、新码头,隔岸释放的光似有波萨诺瓦的律动,与马路所有独特声音凿出光泽感,一张城市唱片封面旋转,浪漫、忧郁、快乐反复循环与倒带。
街边有人食牛杂,有人问你究竟爱唔爱我?竟然够胆问爱,问完就喊到收唔住眼泪。一班人过马路各怀心事,有拖拍就圣诞扑嘢,无拖拍就lonely Christmas,斋同sp玩,又或者继续做牛马开OT。
邓仕朗注意到街边那对在平安夜吵架的情侣,准备拿纸巾,就见姚伶打开手提袋抽出一张纸巾,拉着他走过去。
其实再冷漠都有无名氏嘘寒问暖,纸巾一递即刻再见。这时他已经被她挽着手臂回到红绿灯,他淡笑,印证她和他出生的这座城市差不多,再冷都有心地热的一刻,一下子融化孤独和混乱,若是面向别人流泪心碎,那是真的流泪心碎了,非常痛,需要花费莫大的力气修复。
如今尚存的烟火气伴着圣诞氛围,附近有汤粉店、茶餐厅、糖水铺,热闹非凡。邓仕朗转过脸,问她道:“饿不饿,有一家炒牛通很好吃。”
“有一点,我想吃炒牛通,吃不完你帮我吃。”姚伶说:“我们吃完逛到十二点回去,午夜看电影。”
“什幺戏?”邓仕朗好奇。
她失笑,伸手指堵自己的唇,就是不告诉他。他目睹,当街低头亲吻她的手指。她后来才让他明白午夜看电影看的原来是《芭比之圣诞欢歌》,非常可爱。
在茶餐厅吃宵夜的时候,邓仕朗把梁立棠叫出街,替他点了一碗粉和一杯红豆冰。
梁立棠从家里出来走一段路就能到不是自己家的茶餐厅,用他的话说,尖沙咀到处都近到离谱,离谱到飞起。不好意思,茶餐厅也算家业同行,同行同行,吃起来非常刁钻。
各奔东西之后,他们在香港见面的方式变得简单,在七仔可以见,在大排档可以见,在天桥和码头长凳也能见。
“不错,今年我依然是审官。”梁立棠拎起筷子夹粉。
“话外有话,不是沙嗲粉审官。”邓仕朗分辨一句。
“的确不是,要我做沙嗲粉审官的话,这碗还行,甘香弹牙,不过比起我妈做的还差三十个percent。”梁立棠擡头,夹住牛肉,实打实地望紧他们,说:“我是你们爱情的审官,懂不懂。”
姚伶没应,她把吃剩的炒牛通推到邓仕朗面前,轻声说:“吃不完,你吃。”
“食口水有乜用,即刻咀一啖。”梁立棠尚不罢休。
邓仕朗忍不住笑,一手撑着脸,一手晃对面的红豆冰,好像要晃醒沉睡的冰块,说:“你唔好抽水。”
姚伶弯眼,她无所谓,转过头,蜻蜓点水般亲他嘴角,让对面那位直言正色的审官收声。果然,审官很高兴啊,他高兴圣诞能够好过,而且他看到那双高跟鞋,被折磨成这样都还是晶晶亮亮。
圣诞日早上,小郁来香港。姚伶一大早和她见面,送了两份礼物。
小郁拆开三丽鸥的包装盒,握着这个代表友谊天长地久的机械装置,捂嘴哇一声,感动天地:“我要哭了。”
姚伶心底淌过暖意,说:“路过看见,长大后发现三丽鸥的公仔气质跟你很像。”
小郁的眼角湿湿的,一边呜呜哭,一边像咳嗽一样笑,“好烦,你把我弄哭了。”
“圣诞快乐,小郁。”姚伶递一张纸巾。
小郁接过纸巾抹眼泪,那只猫眼突然出现,在感动的时刻轰隆隆骑火车炸开。原来是清晰的十五岁,时至今日她们认识十年,从十五岁的《芭比之圣诞欢歌》到今年的友谊天长地久,还好她们依然在。
她们聊了很多,从读书到工作,再到谈恋爱。
“伶伶,貌似爱情让你融化一点。”小郁捧脸,自豪道:“当然,我也让你融化一点。”
“嗯,所以我一直很谢谢你。”姚伶笑了笑,玻璃的阳光洒向她的笑容。
小郁重重点头,接着拆开意大利礼物,里面有姚伶精心手写的贺卡,却故意只撰了意大利文:
“Ciao cara. Sei una persona meravigliosa e sono contenta che sei con me. Buon Natale.”
小郁滑开手机翻译,原来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恰当,与她想的一致。同样的话可以复述给姚伶,于是她很干脆地读出来:“嗨亲爱的,你也是一个很美好的人,我很高兴你在我身边,圣诞快乐。”
姚伶莞尔,说:“我没有加一个也字。”
“我加的!”小郁振振有词。
她们依然面对面笑。互相陪伴半天,分别之后,姚伶让邓仕朗开车送小郁,她们在关口拥抱。
直落到晚上,姚伶到恒丰过圣诞,按惯例交换礼物。她和邓仕朗分享同一杯热饮,杯沿留下两种温度,电视机无关紧要地亮着圣诞系列,画面被忽略。
同一张床,她穿着他的卫衣,头靠向他胸膛。灯没有完全关掉,窗帘轻轻晃着。外面的光渗进来,仿佛他们慢慢靠近的呼吸。影子在墙上重叠,时间变得柔软,剩下彼此存在的重量,在昏暗的光里反复确认。
姚伶从他胸膛支起头,离得近一点,借光,伸手描绘他的眼唇鼻,由高到低,由软到硬。
邓仕朗将手压向她后颈,拉她下来亲,再脱她卫衣,一边脱,一边说:“圣诞快乐。”
等他反过来倾身压住她,她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他也脱了衣服,跟她水乳交融。
姚伶环着他有力的身躯,在他做前戏时,半眯着眼回复:“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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